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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三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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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都王宮正殿裏點著數不清的明燭,將空曠的大殿照得不存一絲陰影。剛剛經過宮變的空氣中還殘留著極淡的血腥味。上方寶座上一名男子側首拄著頭,另一只手持著一卷厚厚的竹簡。

“大君!”

殿中響起的聲音驚動了男子,他撩起眼皮望著跪在長階下的寺人,指尖微動,示意他說話。

得到天子準許,已經換上大監官服的小寺人伏在地上,聲音裏存著一絲顫抖。“稟報大君,樊國右將軍無名攜軍求見。”

“攜軍求見?”座上天子仿佛自言自語般重覆了一遍,目光又再次回到手中的書簡。“讓他進來。”

年輕的大監擡起頭,似乎想說什麽,但對於天子無條件的服從還是讓他再次跪伏下去。“諾。”

大監離開的悉悉索索的聲音消失後,片刻,天子放下了書簡。他又回想起母後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就和你想做的一樣。】

青年天子雙眼望著空蕩蕩的大殿,他似乎專註地看著什麽,但其實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連侍從都被遣散,點滿燈燭的大殿裏,明明該是極空曠且明亮的,可恰恰因為為太過明亮,反而令人感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青年天子端坐在這間代表天下王權的殿宇裏,仿佛自身化為了其中的陰影。

“大君。”悉悉索索的聲音再次傳來,“樊國右將軍帶到。”

話音剛落,殿宇裏就傳來鏗鏘有力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還有刀兵碰撞甲胄的聲音。

除了貼身禁衛,任何君王的面前都是嚴禁出現刀劍的,景天子當然也不例外。不過走進大殿的男子毫不在意地攜劍入殿,不是不懂禮節,只是根本沒把天子放在眼裏罷了。

正因為青年天子清楚地知道這點,所以他根本沒有和那位囂張的將軍浪費唇舌的打算。新上任的大監顫抖著嗓子抗議了幾句,直接就像嗡嗡亂叫的蚊蟲一般被無視了。

“天子。”階下的將軍並沒以臣屬的身份尊稱他為大君,而是直接稱他為“天子”——一個空洞的代表對方身份的名字。“末將樊國右將軍無名。敢問天子,上太子安陵雲初所在何處?”

天子淺黑色的雙眸落在階下的青年將軍身上,這是他與這位將軍初次見面,他比傳聞中長得……怎麽說呢?更加有男子氣概?

黧黑的面孔和透過戰袍仍然能顯出肌肉曲線的矯健身體,桀驁得仿佛兇獸般的眼神,很難想象他是諸侯國養出的男兒。

也是,他本就不具備樊國血統。

“樊國的將軍。”天子聲音平靜得仿佛沒意識到自己正面對著縱橫沙場的殺神。他像接見一個普通臣子般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這不關你的事。”

青年天子似乎知道對方水平不高,並沒用卞都貴族間晦澀繞口的雅言,而是直接用常人也能輕易理解的平白語句。但可惜對方似乎並沒領這份情,他冷笑一聲。

“你以為如今的你有資格說出這句話?”

內亂之後本就疲弱的卞都進一步衰敗,即使已經竭力減少傷亡,虞長舒直屬的三千禁軍和天子手下的一千精銳也幾乎同歸於盡。卞都能夠調用的軍隊本就不滿一萬之數,更別提那一千精銳裏有不少還是士族貴族這一代年輕有為的獨子。

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局,但卻只能在兩個極壞的選擇裏選一個相對不那麽壞的。即便知道那是飲鴆止渴。

如同天命要亡卞都一般。

“寡人乃大景天子,寡人只是做出了天子的決斷。”安陵雲晟鴉羽般的長發綰在王冕裏,十二旒貫在他面前垂下,璀璨的珠光模糊了他的表情。“吾兄身為安陵氏上太子,也需要遵循他身為上太子的天命。”

“好一個天命啊!”無名怒極反笑,他抽出長劍,冷寒的劍光映著他飽含殺意的雙眼。“那你可知,你的天命是什麽?”

天子站起身,慢慢走下長階。隨著他的走近,無名終於看清他隱藏在旒冕下的面容。

這是個還十分年輕的男子,年齡大概二十出頭,五官與其兄長有幾分相像,但要更冷硬些。他們都有一雙淺黑色的狹長眼眸,長眉入鬢,可若說他兄長的眼睛是七夕晴朗安靜的夜空,那他的眼中就藏著暴風雨夜危險的雷電。他每一步行來並非如兄長因出身高貴而帶著與生俱來的,如同不食煙火的淡漠疏離,而是作為一個掌權者,一個君臨天下的天之子,他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天的威嚴。

無名咬著牙,他額角泛起青筋,因為在與天子對視的那一刻他的雙腳竟然產生了退意。

不過是一個該死的亡國之君!

“樊國的將軍,想必你已經料到,兄長他如今不在卞都了。”安陵雲晟在旒冕珠光映襯下漠然得仿佛不似活人的雙眼與無名直直對視,同樣將對方眼底潛藏的不安收入眼中。“是的,你該料到了,吾兄身在何處。”

“我看你真的是想死!”

無名猛然抓住天子領口,舉起的拳頭被舍命撲過來的小內監死死抱住。天子頭上的旒冕劇烈碰撞下發出如同珠玉破碎的聲音。小內監的力氣根本不值一提,但不知為何無名舉起了拳頭卻下不了手。

“……你們這些人,太可怕了。”無名松開手,狠狠把天子推出去。天子後退了幾步,華貴的旒貫仍然相互碰撞著。他擡起手,整了整自己淩亂的前襟。

“你們這些人……”無名看著面前仿佛萬事不關心的男人,咬著牙,說出了連自己都感覺太過軟弱的話。“你們這些人,都不是人,是怪物!”

“每一個在亂世中的王都是怪物,將軍以為自己效命的王能好到哪裏去嗎?”天子淺黑的雙眼裏似乎什麽都沒有,之前危險的雷電化成了一片連再強的陽光也照射不透的陰雲。“王兄現在應已前往昌城了,不日,他將成為堯國新後。”天子一字一句地說道,仿佛是讓面前憤怒得幾乎前身發抖的男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樊國的將軍,寡人遵守約定讓兄長恢覆了太子尊位,只要寡人一脈的血緣斷絕,那迎娶王兄的堯王將立刻獲得天下正統的名號。樊國的將軍無名,這是你想要見到的結果嗎?”

鏘地一聲無名抽劍向前,巨大的被愚弄的恥辱和憤怒感令他雙眼通紅,仿佛暴怒的野獸般只想將這個男人斬於刀下。天子抽出隨身佩劍硬接了無名一招,被稍微阻擋去路的長劍隨後被天子赤手接下。

刀劍劃破血肉的聲音甚至還有摩擦骨骼的聲音,天子如同不知疼痛般牢牢握住黑鐵長劍,飛濺起的鮮血甚至噴了無名一臉。

面前的男人,甚至不在意自己死亡。

那麽他所在意的究竟還剩下什麽!

“寡人會代替兄長,作為卞都和親王子嫁到樊國。只要身為天子的血脈尚存,樊王就比堯王更具有號令天下的正統性,寡人所在之卞都也將作為陪嫁,跟隨寡人並入樊國。”

無名目光顫了顫,以千年之都陪嫁,天子與諸侯王的聯姻,就算是身為武將的無名也知道意味著什麽。他所侍奉的王,他所守衛的國家將添上無比強大的助力。就算在禮樂崩壞的亂世,傳承千年的正統名號在許多士貴人眼中也抵得上百萬雄師。與天子的聯姻,甚至能令這場混戰縮短數十年。

他註視著天下最尊貴的男子許久,終於收回長劍,抽劍劃破血肉時甚至還發出“哧——”地一聲。

天子也同樣放下手,寬大的袍袖落下來,掩住他淅淅瀝瀝流出鮮血的傷口。

“若來日你和親樊國,是作為大景的天子,還是作為樊國的王後?”無名已經收斂了全部怒氣,如同一個最冷靜不過的使臣般向天子問詢。作為天子和親和作為王後和親意義絕不相同。

王後者,永遠站在王的後方。即便僅僅是名義上也是天下共主的天子如果甘願為後,那就代表他放棄全部權柄從此一生被困在後宮,而樊王將接手他所擁有的一切勢力。

“寡人會成為樊國之後,大婚後寡人從此不出後宮,不見外臣。”天子平靜地回答道,“不過與之相對的,寡人也有自己的條件。”

“雖然身為臣子末將沒權利給你答覆,但末將會將你的條件轉述給吾王。”無名雙眼仍舊可稱得上是無禮地緊緊盯著天子的眼睛,仿佛想看出他每一句話後面的深意。

“寡人乃安陵氏大宗主,寡人有責任保護安陵氏以及依附吾族之人的權利。”天子慢慢開口道:“其一,繼任天子位後,樊王將舍棄族氏,恢覆‘君’之古姓,其子孫後代也將以‘君’為姓。”

無名雙眼猛地睜大,還沒等他開口安陵雲晟就繼續說道:

“其二,在半個月的大婚休沐之後,每月至少兩次與寡人同房,直到寡人生下繼承安陵氏血統的王嗣。除非安陵氏所出王嗣早夭,身有頑疾,或天生愚笨暴虐沒有為王的資質,那麽在樊王百年之後需立安陵氏之子嗣為王。”

其實這點天子本並沒有必要強調,除非他真的不能生育,或所出之子資質太差,那麽即便為了日後天下穩定也會立擁有安陵氏血脈的嫡子為王。天子並不擔心樊王故意殺死或教壞他未來的後裔,這一條更多的是為防備那些樊王宮中君侍覬覦儲君之位設下的。

“其三,就如之前與樊王所約定的,即便樊王將來一統天下,也不可將卞都子民販賣為奴,卞都中有才者若願出仕,樊王需依其才華一視同仁,不得因其出身卞都而輕視之。”

三條說完,天子便不再作聲。無名眼神覆雜地望著面前的男子,這第三條與其說是對君寧提出的條件,不如說是幫助樊國為失去天子辟護的卞都安定人心。這三條裏,竟沒有一條是真正為他自己爭取的權利。

“天子。”無名看著面前負手而立的比他還要年少的天子,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說出下面的話。“你……你可知道,將兄長賣給堯王為後的你,就算是天子,她也不可能不恨你。”

“那你呢?”天子掀起眼瞼,他的雙睫又長又密,在眼下映出一片濃重的暗影。他望著面前的樊國大將,竟然露出今天第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微笑的表情。“一直作為樊王最信任的愛將走到如今的你,為何會拼命阻止她與王兄聯姻,做出這種自毀城墻之事呢?你就不怕,她恨你?”

——因為即使她恨我,我也不希望看見得知真相之後的她傷心啊。

那個蠢女人,竟要一無所知滿心歡喜地迎娶毀掉她故鄉之人為後。這樣殘忍的事,他怎能容許它發生!

他根本不是為了君寧,而是為了無法見到她痛苦崩潰的自己啊!

作者有話要說: 天子著實下了一步好棋~他並非為了自己本身,而是為了他認為正確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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