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可以把你作為樊國王後迎回襄原，不過與此相對的，末將也有自己的條件。”無名垂下眼睛，仿佛不願與面前玩弄人心的男人對視一般。“末將為何不能讓安陵雲初為後，安陵雲初究竟對隱宗做過何事，想必你心中有數。末將要你答應，此事決不可讓吾王知曉。而安陵雲初，不論他是否自願前往南堯，在吾王那裏，他都是自願的！是他自己決心拋棄了吾王！”

無名低著頭，因此錯過了面前男子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他出口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威嚴冷漠。“就這樣約定吧，樊國的將軍。寡人這一方你不必擔心，你只需管好身邊知情人的嘴巴便可。”

“不過天子，醜話說在前面。”無名手拄佩劍，揚起的目光帶著一絲嘲諷。“末將只負責將你作為和親王子送回襄原，那之後的事你就要自求多福了。”

“……曾經有人，說既然卞都男子當家，那就要教寡人當家者該做之事。天子濃重的睫影顫了顫，這一刻他黑沈的雙眼竟多了些許屬於活人的生氣。“她也是樊國的當家，想必該做什麽事，不必等寡人來教吧。”

無名皺起眉，天子說的語焉不詳的話語令他感到困惑。還沒等開口問詢天子就接著說道：“卞都事宜寡人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只要將軍派軍駐守，想必近期也翻不出什麽浪來。如今也是時候啟程去襄原了。”

天子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令無名隱隱有想揍人的沖動……天子並非有意輕慢，只是從出生起就身處高位的他已經習慣了向身邊之人發號施令。

“什麽時候回襄原有老子說的算！”不小心爆粗口的無名憤然斥道，接收到天子皺著眉看過來的眼光，無名洩憤般地大聲把劍插回劍鞘，轉身就走。“不過是個賣國賣兄才能茍延殘喘的亡國之主，你的命令，本將軍沒必要聽從！”

青年將軍堅硬的皮履聲在空曠的大殿響起，天子看著他滿腹怒氣卻生氣蓬勃的背影，慢慢轉過了身。他們二人向著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因走動而搖晃的十二旒貫左右晃動著，在天子臉上灑下一片璀璨珠光。

他慢慢走向巨大華貴，象征天下最至高無上地位的王座。精美的重錦長袍在身後拖行出一路沈緩的聲響。不知為什麽，明明如此華貴絢爛的景象，卻顯得那在殿堂中心踽踽獨行的男子更加寂寥。

之前一直被迫在角落裝死的年輕大監擡起頭，望著他侍奉終生的主人。

那身為天下當家人的他的王，究竟會把天下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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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離開樊王宮回到祁城後，首先去見了住在城主府的滕晗。乳名為朝顏的長王子晗自從到了祁城就老實地窩在分給自己的院子裏，仿佛外面的腥風血雨都與他無關。

這種異常溫順的態度實在讓無名從心底感到怪異。既然對方生為狐貍，那麽在無名看來，就絕沒有不打壞主意的道理。

“王子晗，你給老子滾出來！”

脾氣一上來就完全不顧禮儀的黑皮瘋狗在門外狂吠，滕晗捏著一顆白子，看了看面前下到一半的棋局，漫不經心地將棋子落下。

聽見屋裏沒有回話無名毫不客氣地一腳踹了房門，引來屋外王子侍從此起彼伏的驚恐叫聲。滕晗順著踹門聲看過去，從小就不對付的黑臉將軍正拄劍站在門前，他這樣不顧禮儀氣急敗壞的模樣，可是很多年都沒見到了。

“先陪本殿下完這盤棋吧。”

長王子晗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沒想到無名幾步上來，一腳踢翻他的棋盤。黑白玉做的棋子從翻倒的矮案上滾下來，發出一陣玉石相擊的清脆響聲。那漠然看著棋盤翻倒的年輕王弟反而露出一個微笑。

“看將軍這麽激動，想必是知道了。”

無名臉頰抽搐了一下，他懷疑這些年是不是都活到了狗肚子裏，還是身邊這些家夥都是天生玩弄陰謀詭計的怪物。此時他反而失去了之前的暴怒，將亂七八糟灑滿棋子的坐塌一掃，一屁股坐下來。

王子晗兩手攏袖，微瞇著眼，細長的眼睛幾乎成了一條線。他幾乎有些愛憐地望著面前黑著臉的當世名將，心中再次對“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無名將軍，從結果來說，這不是對大家最有利的嗎？”年輕的王弟輕聲緩語地開口，似乎想要撫平面前男人的怒氣。“你看，討厭的得到王姐愛戀的安陵雲初被送走了，而迎來了一輩子都走不進王姐心裏的新後。而這位新後不但能為王姐生下血統高貴的子女，還能給她帶來無上的權利和尊榮。一個娶了天子的女人，一個即將成為天之子的女人。與即將得到的整個天下相比，失去的一個名為安陵雲初的不潔男人又算得上什麽呢？”

“大概全天下都這麽想。”無名屈起一腿踩在榻沿，一只胳膊搭在膝蓋上。他側臉望著瞇眼淺笑的王弟。“可是你知道，她不會這樣想。”

“是啊，她不會這樣想，可是有意義嗎？”年輕的王弟閉上眼，如同嘆息一般。“她可是為了樊國，為了天下能把心揉成血水的我唯一的王姐啊！無名將軍，相信你和我了解王姐一樣了解她。”

所以才能明知道會將她的心捏碎，仍要做出這種事來。

“……實在太狡猾了。”頭埋在肘間，無名如同自言自語般喃喃。“我們這些混蛋，不過是仗著她身為王者僅存的信任，做出自我滿足的事情罷了。”

“恐怕將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滕晗纖長的眼睫顫了顫，唇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的笑。“將軍或許還有機會，但我的任性，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無名警惕地望向面前自從大王歸國就漸漸淡出權力中心的王弟的臉。他可沒忘記，在君寧前往堯國為質的那幾年，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王弟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意圖反叛者的鮮血。

可是在君寧面前，他永遠都裝出一副柔弱無害的面孔，所以才讓知道他陰暗一面的無名更加感到危險和惡心。

“我在離開王宮，向王姐請命之時就被告知，若此次再背叛她的信任，今生便永不相見。”王弟輕蹙著眉，似乎所說之事令他有幾分困擾。“這次王後從安陵雲初變成了安陵雲晟，我恐怕，是再也回不了襄原了。”

說實話無名是該感到幸災樂禍的。他們二人從小不對付，看見一人倒黴，另一個都要拍手稱快幾天。今日與他爭寵鬥了十數年的老冤家終於要滾蛋了，不知為何，無名卻笑不出來。

原來人天生都是賤蹄子，知道此生再無相見之日，無名竟生出哀其同類的傷感。

“你這是什麽蠢臉？”坐在他對面的小狐貍不屑地笑了，臉上甚至露出被惡心到的表情。“如果被你憐憫我也真是不要活了。就算一生不得相見，也不意味著我不能幫到阿姐啊！”

“……你還真是看得開。”

呆在封地上，一輩子如期納貢，招妻生子，兒女日後入朝為官輔佐君王，這的確是另一種方式的盡忠。不過一切都隔了千山萬水，隔了許許多多的人，君寧與滕晗二人，此生卻再無交集了。無名不知如果自己處在與對方相同的立場上，能不能做到與他一樣的豁達。

看著對面男人如六月天空一會一變的表情，滕晗挑起一邊眉。

——這個蠢貨。

他欣賞了一會老冤家愚蠢的表情，決定即使到死都要用這個來好好嘲笑他。

“我也沒臉再見王姐了，等到襄原附近，我們就分手吧。”小狐貍有意讓聲音露出一絲落寞。“雖然很抱歉，王姐被背叛的怒火，就要由你一個人承受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

無名抓住翻倒的棋盤狠狠朝長王子臉上呼過去，伴隨著“啊拉”一聲古怪的哀嚎，從小四體不勤武力值為負的長王子鼻血橫流，當場倒地陣亡了。

於是，被巧妙轉移了註意力的右將軍，就此錯過了發覺長王子陰謀的最好時機。

這一點，他很久之後才會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到最後滕晗還是把無名給賣了233~滕晗看來武將都蠢萌蠢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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