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四方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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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將軍無名此時正在林峽關大營。他從戎十餘載,在這座軍營裏度過了大半春秋,長長的邊界上每一寸土地都有他潑灑的血汗。

曾經的蕭氏軍神已經漸漸被他取代了。

“右將軍,末將畢瀾前來覆命!”

“進來。”

無名放下手中信函,邊關與都城路途遙遠,許多消息到了他這裏其實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他擡起頭,看著在面前抱拳行禮的紅衣小將。

“赤目族那群蠢貨已經趕回去了?”

“是,此次赤目部落派出騎兵近五百,末將在赤沙鎮附近將其包圍,盡數殲滅。”

“很好。”點點頭,無名繼續看他手中的邸報。達拉罕請降之後這些狗東西反而囂張起來,不給他們些顏色他們不知道死字怎麽寫。“回頭去功曹那裏報備,功曹自會給你獎賞。

畢瀾抿抿唇又行一禮,卻不想離開。她明年就滿二十了,即使軍中女子晚於婚配,家裏也開始托人給她相看正夫。

從十四歲起投身軍營,畢瀾幾乎整個少女時期都在無名身邊度過。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普通下屬,就和千千萬萬在他麾下供職的將軍士兵一樣。

可是她不同,無名長劍所指她就要舍命奔襲,等她回過神時,已經習慣只看著他一人了。

“還有何事?”

鬼使神差的,畢瀾想到回程路過陸極時聽到的消息。

“將軍,末將路過陸極時聽到傳聞,傳聞……王上要立後。”

她註意到將軍的手輕輕抖了一下,隨即聽見那個男人漠然道:“哦,那很好啊。王上也年紀不小了,待立了後,朝上那些老家夥們也能消停下來了。”

“……是啊,真是舉國同慶之事。”畢瀾嘴角僵硬地彎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特意把這件事告訴將軍是為了什麽。或許她也感覺到了,將軍對王上,到底不同。

“你要是沒別的事就退下吧。”無名挑眉看向她,多年積威讓他只一個眼神就令畢瀾心中一凜。“多把心思放在操練上,別整天關心些無用之事。”

畢瀾臉一紅,俯首道。“謝將軍教誨。”

擺擺手,無名便低下頭不再理會。畢瀾出營帳時正看到無名的幕僚四郎迎面而來。

“先生。”

拱拱手,畢瀾無意多談轉身離去。四郎看了那少女一眼,搖頭輕笑,挑簾進了營帳。

“您怎麽又把那小姑娘惹哭了?”這些年四郎與無名愈發熟稔,語氣也隨意許多。“好好一個孩子,怎麽偏瞧上你這煞星?”

“有事?”無名連眼神都懶得給他。“有事說事,沒事快滾。”

嗤了一聲,四郎跪坐在無名書案側首的軟墊上。“襄原那邊來了消息,說大王執意立上王子安陵氏為後,現在恐怕使節都入了卞都了。”

“呵,知道了。”無名面露嘲諷。“原來立的是質子安陵雲初啊,那個女人果然總會給自己找些麻煩事。”

四郎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看來是畢瀾小將軍告訴您了。依在下看,這也不算是一步太糟糕的棋。不管怎麽說上王子帶著安陵氏嫡系血脈,若有幸生下嫡女,只一個身份,就令王上日後霸業有了正統名號。”

“此事你以為卞都還有南堯那邊不知情?你看著吧,王上一旦開了口,南堯那邊也很快坐不住了。”

“其實在下有一點想不通……”四郎蹙眉道。“按理入吾國之前,上王子在南堯達拉罕流落十餘載。達拉罕有閼氏也就罷了,南堯王無王後在側,為何不立上王子為後呢?依傳聞那位大王可決不是甘心偏安一隅之人啊!”

“呵,誰知道呢?可能是蠢吧。”無名毫無興致地嗤笑道。“說到底王的後宮都是按值估價。你有多大的用處就坐多高的份位。這些有朝中老不死的操心就夠了,以後少拿此等閑事來煩我。”

……我聽說的這位準王後可不僅僅是“按值估價”。

心裏想想,四郎倒沒拿到嘴上說,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徒惹煩惱。為將著,衛國安邦才是本分。不過……

嘆了口氣,就算不想知道,事情還是會找到眼前。

“將軍,今日薄奚氏來使特意給將軍送來一封書函,說十日之後請與其前任家主廉玉夫人一見。”

皺起眉,無名語氣也帶了幾分慎重。“我與那位夫人並無舊交,她可說了為何要見我?”

“並未。”四郎回道:“不過聽聞廉玉夫人離開陸極後便動身去了南方,如今又伴著立後的消息而來。屬下鬥膽猜測,怕是也與立後之事有關。”

無名沈默了一會,雙手交疊支在唇邊,眼中漏出獵食者特有的陰狠。

“既然能驚動九貴族的老妖精……這個安陵雲初,怕是不那麽簡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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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原城落了第一場初雪。

樊國的秋收徹底結束了,一車車新糧順著官道流入平倉,而一車車棉服也順著官道派發到每年凍災最嚴重的郡縣。忙裏忙外的兩三個月,君寧終於能稍微喘口氣了。

擱下筆,君寧伸手揉了揉腫脹的太陽穴。一雙微冷的手撫上她的頭,為她輕輕按摩著。

舒服地輕嘆了一聲,君寧懶洋洋地靠在寶座上。荒玉手法純熟,不一會君寧就感覺一抽一抽的頭痛減緩了不少。

“……主上,請註意休息。”

就算知道是廢話影君還是忍不住啰嗦了一句,換來君寧一陣低低的輕笑。

“年紀越大越容易回憶過去啊,荒玉。”女人漫不經心地說著,“我最近常常能夢見小時候。”

荒玉沈默地跪在後面,手上還是一下一下慢慢按摩著。他的主上甚少談論自己幼年時的事,伴駕十餘載,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

“我夢見了我的外祖。”

荒玉指尖一顫,閉了閉眼穩住心神。他聽見女人慢慢說道:“我很長時間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讓我報仇。”

她流著血,燒成灰的故鄉,她死不瞑目的親人們。在長久的歲月裏每次閉眼都是隱宗覆滅的樣子,偶爾能夢到大家還都活著其樂融融,待醒來後是更加寒冷徹骨的痛苦。

可是這麽多年,她都沒有動。

君寧曾經下意識地接近極有可能是隱宗民間一支的齊家,可是最終她仍然按捺住自己,沒有探尋。

因為外祖在她臨下山時偷偷給了她一封信,讓她不要深究,不要報仇。

那麽嬌氣又驕傲的一個人,用自己的血一字一字,力透紙背,告訴她漫漫長河,終有盡焉,他想給她的,是一個不被仇恨束縛的未來。恩耶怨耶,都用隱宗的覆滅來償吧。

能把她提前送下山,說明外祖在滅門之前已經接到消息了,可是他沒有走。

他已是存了死志的。

“如今我富有一國,要報仇,也不是那麽難了。其實大概是哪些人,我也不是沒有數的。”君寧微瞇著雙眼,溫和泛著蒙蒙水汽的眸子深處藏著像堅冰一樣冷漠的殺意。“若是天下大勢所趨,外祖也不會怪我不聽話了,你說是嗎?”

荒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垂著眼,低聲道:“是。”

君寧舒心地嘆了一口氣,她眼角的餘光裏看到桌上攤開的奏章。

卞都來使已入襄原,請求面見上王子。

卞都,你又在這場悲劇裏,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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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都使者並非襄原的稀客,無論是正旦還是樊王慶生,已然權勢不如當年的卞都都會派使者送上賀禮。

可是為和親而來的,從大景立朝開始還是第一次。

進入襄原時街道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並不像是晏氏兄弟和親那次帶著鄙夷和微妙的優越感,他們每個人都沈默著,表情覆雜。

一眾使臣被百姓針刺似的註目禮看得一身冷汗,幾乎逃似的躲進了驛館。

他們像神明一樣崇拜的大王就要娶後了。

而王後,是這樣一個男人。

早晨安陵雲初求見希望君寧準許他出宮見見卞都來使時,君寧內心是不那麽願意的。

她還記得幾個月前的夜晚,安陵雲初笑著對他說,他想回家了。

那一刻,君寧多希望卞都從此消失啊!

那樣她喜歡的男子,就不會看著除她所在的另一個地方了。

君寧被這樣病態的想法嚇了一跳。毀了心愛男子心愛的東西,無視他的意志,蒙住他的雙眼,禁錮他的四肢,把他與外界隔絕,這樣真的就能得到他的青眼嗎?

那樣的女人,該多可悲啊。

“在孤的國裏,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想見他們,當然可以去見。”

當然,這樣逞強地說完之後,換來的是整個下午的心神不寧。

“王上——”

君寧手一抖,一只茶杯應聲而落,摔了滿地碎片。

前來通傳的上王子寢殿管事廖公嚇了一跳,慌張地跪下連聲告罪。

揮開給她擦拭沾濕裙角的宮侍們,君寧暗自懊惱了一下自己的失態。“可是上王子回宮了?”

“回王上,上王子歸宮後就歇息了,派老奴傳話說今天不陪王上用膳了,請王上見諒。”

“孤知道了,退下吧。”

近幾個月安陵雲初經常是和君寧一同用晚膳的,雖然沒有更進一步的肌膚之親,但對此君寧並不急,甚至享受這種如同青澀戀愛般的溫存美好。

安陵雲初奔波半日必定勞累,早些歇下也沒什麽,但君寧的心還是沈了沈。不耐煩的揮揮手,卻又在廖公即將走到門口時把他召回來。“……上王子回來時,可有何不對?”

有何不對?這話問得就空泛了些。廖公低著腦袋揣摩了一下上意,小心回稟道:“回王上,上王子除了看起來有些累以外,好像……也沒什麽不對的……”

說的廢話一樣。“退下吧。”

廖公一邊往外走還一邊回頭,謹防君寧又一時興起把他召回去。然而君寧此時卻坐在了軟榻上,想了想,還是招來影衛。

“監視卞都使團,若有異動速來報我。”

影衛領命而去,君寧站起身,在書房中焦躁地踱了幾步,轉頭又看到有影衛來報。

“怎麽,可是上王子那邊有事?”

影衛楞了一下,低頭回稟。“回王上,是左將軍畢昇……剛剛西邊傳來線報,五日前左將軍畢昇在追擊小股山匪時誤中流箭,已然殉職了!”

打擊來的太突然,君寧眼前一黑退後幾步,被荒玉扶住。“到底怎麽回事?不過是區區山匪怎需勞動左將軍親自出馬!令主將誤中流箭,她的親兵都是群廢物嗎?!”

影衛跪在地上聲音惶然。“詳細情況屬下也不清楚,統領昧良已前往將軍殉職之地詳查,隨後會親自回都稟報王上。”

昧良身為影衛中刺探情報的耳朵和眼睛,長年在各國奔走,等閑並不回都,離君寧上次見到他已經快有一年了。但凡兩人相見,總是有著棘手的大事。

“左將軍畢昇是在哪裏殉職的?”君寧朝扶著她的荒玉示意令他安心,在書案後坐下。

“回王上,是在與南堯離郡接壤的雞頭山附近。”

雞頭山……卻是亭國舊地,如今的封主是……

君寧拳頭驟然攥緊,她緊皺著眉,揮揮手。“下去吧。”

“諾。”

影衛膝行著後退幾步躬身離去。怔忪地望著慢慢闔上的門扉,君寧露出一絲苦笑。

“……終於到了你死我活之時。”

荒玉跽跪在君寧身後,正看到女子慢慢閉上的雙眼。他猛然捂住心口,感覺心中大慟。這是體中子蠱受到了母蠱的影響,那面前閉著雙眼面容平靜的女子,她心裏又該有多痛?

這時,荒玉尤其恨自己口舌蠢笨,少通人情,除了靜靜守在她身邊,竟想不出怎樣能讓她稍展歡顏。

作者有話要說: 很肥的一章~~

畢昇阿姨領便當了……總感覺最近便當發得有點多〒▽〒大家猜到發阿姨便當的是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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