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宮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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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戩,你!”

樊王站起身,難得不顧風度地隨手抓起一個洗筆朝蕭戩扔去。蕭戩一揚手,將來物掃開,撞在柱子上摔了個粉碎。一眾大臣如驚弓之鳥,瑟縮著抖做一團。

蕭戩目光在粉身碎骨的瓷器上停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大王,您這——是什麽意思?”

“王上,臣看您也累了,不如今天就到這裏吧。”相邦支著把老骨頭,起身再次調停道。

“母王,距離兒臣成年禮還有近半年,此事的確不急。”君寧微躬著身,輕聲道。“不如我們回宮慢慢商量?”

聽到君寧的聲音,樊王一直在抖的手終於平靜了些。疲憊地靠在王座上,她點點頭。

“孤累了,先這樣吧。”她轉頭看向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不小心就忽略了的面具男子。“回宮。”

“恭送王上。”

眾臣一齊叩首,除了上將軍蕭戩仍是抱著臂,強勢地站在階下正中。

樊王站起身,頓了頓,又彎腰執起君寧的手。

“我們走。”

君寧囧了一下,覺得他這位母王好像好不容易找回心愛玩具的小孩子,一定要時時刻刻放在身邊,生怕一不註意又丟了。不過此時殿中氣氛實在兇險,還是早早離開為妙。

坐著樊王的鑾駕,二人一起回了安息宮。君寧還是第一次進樊王正宮。宮裏裝飾極為莊嚴肅穆,但卻少了些人間氣。就像口華麗的大棺材,到處冷冰冰,又散發著腐朽的味道。

抓著君寧的手,樊王將她領到一張長榻上。

似乎不善言辭,樊王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吾……甚想念你。”

君寧抿抿嘴,低下頭。

“兒臣謝母王厚愛。”

對面的女人又沈默半晌,似乎在找什麽話題。最後,又將君寧的手握了握。

“不要叫吾母王,叫吾阿媼。”

阿媼是北方民間小兒稱呼母親的叫法。一般貴族家都未必如此叫,更別說王家了。君寧的手被緊緊握著,她沈默片刻,最終微微笑了笑,叫道:

“阿媼。”

似乎打開了閘門,樊王的表情一下放松下來。她有些懶散地靠在榻上。即使如此,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分表情,都優雅地仿佛在畫中。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貴族的修養”。

樊王拍了拍君寧的手,這個動作掌握的極好,即顯得親密又不會令人不快。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這個稱呼吾已等了十三載,今天終於如願了。”她捏捏君寧的手。“吾兒這些年在外受苦了,如今回到阿媼這裏,想要什麽,想做什麽事,阿媼都答應你。”

這句話不該出自一名君王口中。但出於一位溺愛女兒的母親,君寧還是心存感激的。

“謝謝阿媼。”君寧擡起蒙著水霧的琥珀色眼睛,笑著說道。

樊王有些癡迷地伸出手,摸著君寧的眉眼。君寧順從地垂下眼。

忽然,她感覺雙眼一痛,心中驟驚,連忙向後仰去。

那伸在她眼前的手一瞬間竟像是要剜出她兩只眼珠。

君寧滑跪在地上,心如擂鼓,卻是努力讓自己保持一副恭順的樣子。

樊王依舊伸著手,半晌才如從夢中驚醒,失措地望向君寧。

“拙兒,吾……”

她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驚慌地站起身,似乎想要靠近,卻又不敢。

“沒關系,阿媼。”君寧露出一個可稱之溫柔的,帶著撫慰的笑容。“您只是失神了,並不想傷害阿拙的。”

“對對,吾怎麽會傷害你呢?”樊王露出一個古怪的笑,讓君寧心中冰涼。她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可是吾與歸闕的女兒,是歸闕的女兒,歸闕的……吾怎麽會傷害你呢?”

君寧還是笑著,但感覺這張面具幾乎搖搖欲墜。

眼睛隱隱作痛,那一刻,樊王是真的想挖出這雙眼睛。

她已經被感情迷了神智。

她的母親,北樊的王,已經不能算是一個正常人了。

“好了拙兒,還跪在地上作甚?”樊王似乎轉眼忘了方才的不快,親切地將她扶起來。“告訴阿媼,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想要的?

腦中浮現出無名的臉,君寧雖仍驚魂未定,卻仍任樊王拉著她的手,輕聲道:“拙兒在民間時,有一位師兄叫做無名,這些年甘苦與共,一直陪在女兒身邊。如今他有意從軍,女兒想將他調到身邊做親衛,以後在軍中也好容身。”

“……無名?”樊王皺著眉,困惑地喃喃道,“總覺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

君寧表情僵了一下。回想起無名歸宗時,她的父君似乎還活著……但願不要橫生枝節才好。

“不管怎樣,既然是拙兒喜歡,那便留下。回頭影君自會在王宮侍衛中安排他當值。”摸了摸君寧頭發,仍是貴族式的碰觸,優雅又恰到好處,然而天知道君寧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有多緊。畢竟誰也預料不到,下一刻那只手會做出什麽。

“拙兒還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樊王瞇起淺淡的眉眼,這樣看上去倒極像仲謙姬。君寧有些恍惚,笑容也真實了些。

“如若可能,阿拙想拜相邦為師。相邦乃當世大賢,博學多才,品格貴重,更浸淫官場多年,定能教導阿拙做人為政的道理。”

“好。”樊王點點頭,十分高興地道:“相邦嚴苛,但不失為一名好師資。對王室也忠心,定不會害吾兒的。以後孤的王位,孤的一切都是你的,有她在,孤很放心。”

樊王自始至終似乎都忽略了仲謙姬才是此時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思慮再三,君寧還是試探道:

“阿媼,長姐她……”

“——嗯?”樊王挑起眉,她的表情尚算溫柔,但君寧立刻意識到,再說下去恐怕會很不妙。

不是對君寧,而是對仲謙姬。

“不,沒什麽。”君寧揚起一個天真的笑臉,靠到樊王懷中。“阿媼對拙兒真好。父君知道了,也一定很歡喜。”

少女突如其來的親昵令樊王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摟住了君寧的肩膀。

“嗯,一定,很歡喜。”女人安心地笑了,仿佛實現了一個偉大的心願。“歸闕他……終於不怨吾了吧。”

溫順地靠在這名王者懷中,兩人身影相依,仿佛一對親熱的母女。

然而此時,他們誰心裏想著的,卻都不是正與之相依相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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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王宮裏王上尋得愛女,後繼有人,真是一片歡喜,然而襄原其他諸府,氣氛就不那麽美妙。

孔章侯府。

花木扶疏,流水淙淙。葉子在炎炎夏日中仍被打理的蒼翠欲滴,僅僅一見就覺得得渾身舒爽。蔥郁的庭院中一座小樓拔地而起。軒閣雅致精巧,好一座公子香閨。

此時這香閨中傳出的卻是藥香,一名小童滿頭大汗地蹲在廊上扇著藥爐,藥剛剛滾開就立刻端起,一路小跑地送進屋裏。

房間中裏裏外外擠了不少人。塌邊倚著名三十多歲的美貌貴夫默默垂淚。一個女孩坐在床頭,正皺著眉,好聲好氣的勸著。

“阿兄,你就吃些藥吧。這藥都煎了五六次了,再不吃,病豈不是愈發重了?”

床帳裏隱隱露出一個少年的身形。他穿著極薄的帛衣,神色衰頹地在床上躺著,仿佛失去了求生的力氣。一只只棕黑色的軟體動物在身上蠕動著,不多時,身體便鼓脹起來。他卻仿若未覺。

“阿兄,她是王姬,你是王姬之子。自古同宗不可通婚,這是先祖傳下的規矩。除非你們二人再重新投胎,否則任你是王親貴胄,就算是鬧破了天也絕無可能的。”

聽到此,床上的少年哆嗦了一下。他翻了個身將背沖著妹妹。手指不自覺又摸上枕邊的小花。

“阿兄,妹妹知道你的心,也不是不想幫你。”女孩往裏面挪了挪,也不在乎床上爬來爬去的小東西。“我之前已與母侯說過,母侯也同意了,甚至還去太女府探過口風。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可誰讓天不遂人願,弄了半天,大家竟是一家人。”

“哼,什麽一家人!”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插/進來。女孩一個哆嗦,還沒回頭就被掀翻在地,接著床上的少年就被拎著胳膊拖出來。

“滕千夏,你看看現在你像什麽樣子!”

來人十六七歲,生的豹眼鷹鼻,目光中帶著三分陰鷙。那少女推開要來勸阻的中年男人的手,拿過放在一旁,還冒著騰騰熱氣的湯藥。掰開虛弱掙紮的少年的嘴,強硬地灌了進去。

“人家騙了你,你不恨她也就罷了,竟還犯賤上趕著糟蹋自己。你說你這絕食絕藥的,究竟是想折磨我們這些侯府親人,還是讓那小丫頭因為可憐過來看看你?”

滕千夏被灌了滾燙的藥,趴在床邊,死命的咳著。中年男人紮著雙手,心疼地想給他順氣,被少女一瞪又縮了回去。

“長姐,阿拙她……九王姬當時也是好意。她見阿兄被將軍府的那些公子欺辱,這才上前解圍。您如此曲解,豈不是沒了道理?”

“好心?”孔章侯長女,永元姬滕壽冷哼一聲。“我看她是心機深沈,別有所圖。鶴秀你自小聰慧,難道看不出她一邊與你親近,一邊靠著太女,背後又和上將軍勾結在一起?你難道不知,這次她恢覆王姬身份,就是上將軍一力促成的嗎?”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看著滕千夏露出一個諷刺的笑。

“對了,大概你們還不知道,今日小朝議政已經提了給九王姬選初侍的事。你們可知,最有機會選上的是誰嗎?”頓了頓,不管滕織一個勁地使眼色,永元姬冷酷的笑了:“就是從小欺你辱你,讓你幾乎不敢出門見人的上將軍嫡子,蕭臻。上將軍倒真是下血本,把嫡子送給王姬做小,看來是想讓自家血脈繼承王位想的瘋了!”

“長姐,別說了。”滕織臉色難看地拉了拉長姐袖子。“朝堂上的事哪是想怎樣就怎樣的?您這樣詆毀九王姬,究竟有什麽好處?”

“詆毀?”永元姬抓著滕織的領子將她拎起來。“別以為出去玩耍幾次,你們就成生死之交了。她說到底是個父族衰微的庶出女,就算當上王姬,將來也未必有機會活著稱王!鶴秀,我才是滕家最有資格繼承的女嗣,就算我當不上太女,那也該是我的女兒,滕家的長孫。你若是還想在這侯府呆著,最好先弄清楚,誰是你的親,誰是你的敵!”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心擼完一章,又把一個人寫死了……好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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