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永元，永元你別這樣……”一直怯懦地縮在旁邊的中年貴夫終於忍不住，哀求道：“鶴秀還小，你慢慢與她講，她總是會明白的……”

“少對我指手畫腳！”永元姬厭煩地瞥了男人一眼：“你不過是我阿父死後外祖送來填房的庶弟，在我父靈前也只能執侍禮，難不成還真把自己當成我父君了？若非母侯還惦念著宛城的金礦，不想與外祖家斷了聯系，你以為你有嫁進侯府的機會？也不掂掂自己斤兩！”

“長姐！”

“你們都給我閉嘴！” 孔章侯的聲音響起。

她站在門口，也不知聽了多久。近些天這位風流雅俊的王妹蒼老不少，眼角也出現細紋。

看了一圈委屈憤懣，表情各異的夫兒，她冷聲道：“永元，你給我滾回房去，抄寫三百遍孝經，學學怎麽和你父君說話，什麽叫孝悌之義。香雪，你按時把藥喝了，若再要死不活的我就把你手裏的寶貝幹花碾成渣渣，讓你趁早斷了念想。還有辛韓君你！”

中年男人抖了一下，怯懦的低下頭。

“香雪這沒用的性子就是隨了你！你是侯府正君，全北樊也沒幾個男人比你尊貴，你這樣畏畏縮縮的究竟成什麽樣子！”

屋子裏挨個訓了一遍，滕織縮著脖子，等著輪到自己。

“鶴秀！”

女孩一閉眼，準備挨罵。

“跟我過來。”

瞅了眼即使發怒仍端著貴族儀範的母侯，女孩聳拉著腦袋，忐忑地迎向未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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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上將軍府。

“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少年公子把屋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閨房中如同狂風過境，幾乎沒一樣器物完好。

“我這是通知你，不是在問你意見。”蕭戩抱著手臂，任她的嫡子大發脾氣。“不想遭些個沒用的罪，就趁早給我安心待嫁。別以為你們男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會對我有用，本將軍決定的事，還從沒人敢說個不字。”

“我……我是你親兒子，你竟然威脅我！”

蕭臻被他母親話中的冷酷驚呆了，眼圈瞬間紅得像只兔子，眼淚浸在眼圈裏就差掉下來。蕭戩卻毫不心軟，甚至略帶鄙夷地撇嘴道。

“就知道哭，沒用的蠢貨。”

被母親這樣一刺激，蕭臻反而不想哭了。他擦了擦眼睛，抻著脖子叫道。

“誰看見我哭啦？我這是氣的！我可是將軍府的嫡公子，你竟然讓我嫁給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種，還是去當個初侍！你不嫌丟人，我都覺得這張臉簡直沒處擺！”

“你還知道要臉？整天招搖的像個勾欄裏的賤蹄子，襄原城就屬你最給老娘丟臉！再說，野種？”蕭戩的眼光變得危險。“那可是德君所出，現在樊王最得意的王姬，目前風頭連太女都比不得。保不準哪天就登上王位，繼承大統。你若與她早早誕下王嗣，為母就能把你女兒拱上太女之位。到時身為太君，受萬民朝拜，你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蕭臻扁著嘴，心中翻著個的憋屈。“反正我就是看不上她！她出身鄉野，誰知是個什麽貨色！”

“那……為父就去幫你看看吧。”倨傲冷淡的聲音傳來，一名身穿華麗宮裝的男子從屋外走進。

“父君！”蕭臻有了靠山，乳燕投林似的一下子撲到他父君懷裏，還不忘氣呼呼地瞪了蕭戩一眼。

“吾當年就盲婚啞嫁，被先王一紙婚書指給了你母親。你是吾唯一的兒子，你的婚事，吾再不能不管不問的。”孝惠君拍拍愛子的肩膀，轉頭對蕭戩道：“侍是一夫道人家，不懂得妻主那些朝堂道理。但吾畢竟是北樊長王子，為子女相看婚事的權利，總是還有吧？”

蕭戩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竟是沒再說什麽。她掃了眼縮在孝惠君身後的少年，看得他從頭到腳打了個冷戰。

“反正他是嫁定了，你愛看就去看吧！”

說罷，蕭戩一甩袖子，滿身戾氣地走出門。孝惠君望著她的背影，厭惡地繃緊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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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北樊的氣溫驟然降低。仿佛昨天還被太陽烤得像只烙餅，一轉眼，就要披上秋衣。

八月十三君寧行了拜師禮，祝雍從此又多了一名王室弟子。

來到太女府對面的王家書塾，君寧發現自己多了幾名學友。她們年紀大多十歲上下，一身貴姬打扮，像群驕傲的小孔雀。

君寧瞧著這一群球球蛋蛋的準·熊孩子，感覺好笑又沒意思。不出意外，這就是她未來的直系臣屬，她們與她年齡相仿，各家想必也是北樊有名的大貴族。樊王和相邦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在書塾最前排，靠近師資的席位上坐下。不一會，就有幾個小孩你捅我，我推你的湊上來。

君寧裝作沒看見，仍舊攤開竹簡，預習這個時代有名的大賢，卞都廣培公的《政家七論》。

“你……你識字？”

一個穿著花青深衣的尖臉女孩最先開口道：

“我聽祖母說下野的人都是不識字的。”

君寧好脾氣地笑了。“吾自幼幸得隱賢教導，字還是識得一些。”

“我還聽說下野人連衣服都不穿，整天光著身子跑！”另一名頭梳雙鬟的小胖墩叫道。因為緊張，連聲音都拔得很尖。

剛說完，她就被尖臉女孩踢了一腳。胖墩揉揉大屁/股，硬逞強著仰起頭。

“我說的是真的，我們家收田賦的家奴親眼看見的！”

君寧瞇起眼睛，彎著唇看向發面肉包似的女孩。女孩被盯得發毛，不由有些萎了。

都是些熊孩子，怎麽滕織的承受能力比她們好這麽多？幾乎臉皮被瞪出窟窿仍“我自巍然不動”。

難道出身王族到底修為不同？

說到滕織，她眼睛掃了一圈，猛然發現在她座位稍後有一個明顯與其他貴女們不同的席位。

肉包子忽然感覺吹在身上嗖嗖的小寒風，“呼——”地變成春風了。

“這位貴姬所言非虛。”

君寧站起身，一眾女孩緊張地後退兩步，神色戒備地望著她。

“吾幸蒙外祖之惠，長於書香之家，雖算不得富貴，卻衣食無憂。然半載前，太女殿下遇刺，吾於長生鎮附近蒙一戶山野之家收留。那一戶祖孫四口嚴冬只得一件麻衣蔽體，只有野菜糊充饑。”

小家夥們紛紛掩口驚呼，眼睛亮亮的，像在聽什麽奇志故事。

君寧不由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

“眾姬可是覺得有趣？”眼光掃了一圈小動物一樣的女孩。“吾卻覺得羞赧。即使貧窮如此，那戶人家仍收留了吾一行陌生人，將賴以維生的菜糊與吾等分享。從那時起，吾便決心要輔佐太女，使北樊之民冬日再不會衣不蔽體，忍饑挨餓。再不至於十室九空，良田荒蕪。如今吾為王姬，此志依然不改，並覺肩頭之責日重。吾輩未來皆會身居高位，故而不應以玩笑之意看待此事，而應審之誡之，以民之樂為己之榮，以民之哀為己之恥。王卿貴族，由此稱是！”

女孩們一看看我，我看看你，表示都沒太聽懂。

不過剛剛一番話，真是帥呆了！

這新來的小王姬，簡直比自己母親大人還威風。

“——孔章侯夫人，這位王姬有沒有讓你想起一個人？”

相邦祝雍和孔章侯站在窗邊。祝雍笑瞇瞇地看向抿唇不語的女子。

“哼！小兒狂妄！”

孔章侯一甩衣袖，轉身離去。祝雍搖了搖頭，看向靠在窗邊，若有所思的女孩。

“姬上，方才九王姬說的一番話，你覺得怎樣？”

女孩掀起眼瞼，看了眼仿佛被歲月琢磨成精的老人，又將目光轉回屋子裏被一群貴姬包圍的少女。

“我覺得……”滕織微微失神地道，“我好像找到了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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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早的政論課很快就上完，相邦布置了功課，便去官署處理政事。一群小貴姬打著哈欠，紛紛念著要回府補眠。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滕織走到君寧身邊，硬邦邦的道：

“跟我來。”

君寧拎起書袋，隨手遞給書塾前的一個小侍衛。

“在這等著，吾回頭來取。”

小侍衛緊張地點點頭，侯在門邊。

滕織二人轉過院墻，到了一處僻靜的花園。

清晨露重，花園裏又濕又冷，兩人都不禁打了個寒戰，裹裹上衣。

君寧還沒開口，滕織突然上前，一記重拳狠狠打在君寧胃部。那拳出的又快又狠，君寧不防，腳下一滑跌到了旁邊花叢中。

口中泛起一陣腥甜，她咬咬牙，咽了下去。

“這拳是為我母侯朝堂受辱，也是為你在我面前巧言做戲！”

滕織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熹微的日光打在她背部，令這個仿若無害的小女孩一瞬間顯得危險。

君寧撐起身，緩了半晌才找回說話的力氣。她擡頭，十分平靜地道：

“打得好。”

“哼，看你這一本正經的臉，害我又想打一拳。”滕織煩躁地抓抓頭。“你既然成了王姬，以後揍你怕也不是那麽容易。但若是你得意忘形，敢空占著王位繼承者的身份無所建樹……”

女孩使勁揮揮拳頭。

“下次可就揍你那張招人厭的臉了！”

“其實……我很怕疼。”君寧齜牙咧嘴的揉了揉胃部。“所以你大約找不到機會的。”

女孩撇撇嘴，做了個“我會盯著你”的動作。

笑容加深，君寧伸出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張羅買回國機票的事情，給加東一個購票處打電話時我竟聽到了中文客服……壯哉我大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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