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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朝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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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拙,聽說你與鶴秀很談得來?”

君寧遞過一小瓶核桃油,仲謙姬用細緦布蘸了蘸,小心塗到洞簫內壁中。

滕王族善簫,洞簫算是每位王家子嗣必備的才藝。這與天子域安陵家善琴,東溟晏家善舞一個道理。越是歷史悠久的家族,都有幾樣拿得出手的絕技。

仲謙姬有嗽喘之癥,不能長時間練習,但據聞也是當世名手。她保養自己紫竹簫的樣子,就像在照顧自己的孩子。

君寧跽坐在她身邊,十分溫順的答道:“鶴秀姬上天真可愛,微臣便與她多談了幾句。殿下可是不喜歡?”

“並未。”仲謙姬擺擺手,轉過頭,定定看了君寧半晌。

君寧微微垂下眼。“殿下為何這般看著微臣?”

“只是……”伸出手,仲謙姬隔空虛虛描著少女的眉眼。“那個孩子現在,也該有你這麽大了。許是近鄉情怯吧,自從得到消息,我突然有些怕見到她。不知過了這麽多年,她究竟長成了什麽樣子。”

“……她?”君寧仿佛不明所以地問道,心臟卻響如擂鼓。

仲謙姬收回手,慢慢撫著自己的洞簫。“我第一見到她,她還沒這支簫長。小小的,軟軟的,躺在德君上懷裏。她當時已經快兩歲,卻還不會說話。母王急得不行,我反倒覺得她這樣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的樣子極好。”

仲謙姬瞇起眼睛,仿佛懷戀的望向窗外。君寧發現,她這樣瞇著眼,稍仰起頭的側臉,與不易容的自己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我當年已經娶親,但自小身體不好,對於子嗣也不敢存太大念想。母王說她會是我最小,也是最後一個妹妹,我便想著,若我將來無後,北樊由她繼承,也是極好的。”

“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最近在做的事必定心有疑慮,也知道就算講給你聽,你也是不讚同的。”仲謙姬別過頭。經過這場病,本就單薄的女子幾乎形銷骨立。青色的血管襯在慘白的皮膚下,她微微縮著肩,仍然秀雅,但更多的卻是脆弱和寂寥。

“阿拙,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五年,或許更短。我不想滕家本支在我這一代絕嗣。在死之前,我一定要找到她,看著她回歸滕王室。阿拙,我知道這不是個好時機,我真的知道。但我等不了那麽久了。與其把儲位交給這些年,逼得我與母王心驚膽戰,讓我夜夜不得安枕的人們,我寧願交給我的親妹。最起碼,她從不曾傷害過我,每次抱著她時,她還會對我笑。”

君寧望著這個將要在最好的年華雕零的女子。她的心柔軟的不可思議。北樊已經一連兩代沒有出賢王了,如果身體康健,或許她能成為一名愛民如女的王者。

在這大爭之世,可能她絕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也不是最壞的。

仲謙姬其人,溫厚悲憫,對於博學之士總是謙和有禮,民生水利方面也頗有建樹。她天性柔弱,但總是逼迫自己堅強起來。

她努力讓自己將來成為一個好王上,然而,上天已經無法給她更多時間了。

“姬上,現今情勢叵測,請您務必謹慎行事,切勿逞一時之意。”君寧向前傾著身,有些焦躁地道:“上將軍與孔章侯兩方都有意太女儲位,故而爭鬥不休,對您也有所顧忌。若貿貿然接回少姬上,那他們兩方怕就要回過頭來一起對付滕王嫡脈了。無論對您,還是對少姬上都會是共損之策啊!”

“……共損?”仲謙姬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若是我直接讓位於吾妹呢?”

“殿下!”

“好了好了。”仲謙姬擺擺手,“我就是隨便說說,天下這麽大,母王找了七八年都沒找到,我也未必有這份好運氣。”

君寧不由膝行幾步,攥住仲謙姬的胳膊。這個動作是十分魯莽而失禮的,女子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而後,又了然的拍拍少女的手。

“你雖是個孩子,卻向來謹慎早熟,有時還真讓我這個年長者寂寞呢。放心吧,把你安頓好之前我還死不了。你與吾妹年歲相近,說不定能一同及冠,以後也會成為一對互相扶持的好君臣。那我就算死了,卻也安心了。”

“姬上!”君寧簡直快氣死了,太女看著好說話,怎麽關鍵時候卻是個死腦筋。

“好了,此事我再想想,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仲謙姬虛弱的咳了幾聲,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阿拙,後天是小朝議事,你雖官階不夠,但卻可作為太女親隨與我一同接見諸臣。母王久不理政,朝上基本都是我,相邦,孔章侯和上將軍共同決定。我若不在,便是相邦祝雍與她們兩方周旋。祝夫人博學廣識,乃當世大賢,從祖母那代起就官拜相邦,歷經三朝,名滿天下,無論上將軍還是孔章侯對她都頗為忌憚。”頓了頓,仲謙姬忽然笑起來,“相邦雖已年逾七十還是樊都不少少年春閨夢裏人,你若見到,便會明白了。”

話題不知不覺就被拐向了現今官制。北樊原本屬於景朝諸侯國,歸安陵王室和其手下三公統領。安陵王室衰微後,諸侯國紛紛各自為政,而天子域對他們也無力管轄。

各諸侯國官制不盡相同,樊國自古鎮守北疆,抗擊青荒蠻夷,比其他諸國更加看重武力。在很早以前,就有相邦與上將軍總領百官的先例。

相邦,或稱相國,為百官之首,總領國內政事。而上將軍統領全國兵馬。其下還有掌管農田戶口的司徒,掌管軍賦軍備的司馬,掌管百工執事的司空和主管刑獄治安的司寇,及主管祭祀占蔔文史的禮官史官等等。

如今上將軍手下的將軍,都尉等武將實職多由庶民及下等士族提拔起來,屬於上將軍蕭戩一派。

而禮官,史官以及掌管戶籍錢糧的司徒、司馬則多由大貴族擔任,乃是孔章侯一派。剩下的司寇三面不粘,司空是清水衙門,和國政搭不上什麽邊。最後只剩下相邦,和她手下負責官員考核和任免的常任等算上保王派。

保王派大多出身中小貴族,或者是外國名士們的後裔。

或者說,即便相邦祝雍,她保的也不是仲謙姬或樊王滕靜,她只是在保北樊正統。相信不管誰坐上太女之位她都會盡力輔佐。這就是所謂的純臣。

幾十年前,先王滕昭禾暴戾多疑,做王女時,就曾經弒殺包括其母在內的所有滕姓王族。即位後又殘殺大臣,屠戮子嗣,就連女兒也僅僅剩下無意朝政,醉心書畫音律的太女滕靜,和一生即位無望的幼女滕非。

滕昭禾被稱為“瘋王”,不僅在國內,就是在各諸侯國也臭名遠揚。每當與別國征戰,戰勝後王族全部斬首,貴族全部變賣為奴。她在位四十年,北樊版圖擴張了三分之一,人口少了一多半,餘威綿延至今。就是這樣戰功赫赫卻瘋狂多疑又神經質的王,她手下臣子從沒有安安穩穩在職位上呆過五年的。

除了相邦祝雍。

或許她明白,只要在位一天,不管是賢是愚,是善是戾,祝雍都會是最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的諸臣第一人。

經過“瘋王”滕昭禾和“庸王”滕靜兩代人的折騰,樊國還能在這亂世中勉力支撐,祝雍可以說居功至偉。就算在隱宗這種絕少涉及時政的地方,君寧也聽過她的大名。

蟬聯三十年北樊第一美女,蟬聯四十年大景四賢之一,以及蟬聯五十年天下男子最想嫁的女人。

雖然緣慳一面,但作為目前最強大忠誠的盟友,君寧已經等不及要見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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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朝議政近似於後世的內閣,在承德殿後面的平澤軒召開。

因為樊王不理俗務,近十年來小朝都是由太女、孔章侯、上將軍,相邦,和幾位上卿參加。

太女和孔章侯都帶著各自的隨侍。君寧剛進平澤軒,就看見鶴秀在朝她眨眼睛。她跟在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身後,不出所料的話,那就是現今僅存的王妹,孔章侯滕非。

滕非穿了一身煙色華錦窄袖衣,玄色下裳,蔽膝用銀線繡了祥鳥畢方的圖騰。她與其他滕王室的人一樣,鵝蛋臉,身材高挑,但眼型更加狹長,高鼻薄唇,一顰一笑都帶著些風流的韻味。她用折扇點了點鶴秀的腦袋,女孩吐吐舌,縮回頭去。

“太女殿下,您的病可是大好了?”

仲謙姬打起精神,拱手朝孔章侯行了一個晚輩禮。“勞王姨惦念,小王的病已經不礙事了。”

孔章侯側過身,只受了半禮,十分親切地拍了拍仲謙姬的肩膀。“王姐就你這麽一個女兒,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啊,我還等著抱侄孫呢!”

仲謙姬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好脾氣的笑了。“借王姨吉言,不過即使仲謙不爭氣,總也還有諸位堂妹們呢。聽說永元妹妹的少君有喜了。待到孩兒落地,可要煩勞王姨抱來給我看看。”

“我那女婿看面相倒是個福大的。”提到要新添的人口,孔章侯頓時眉開眼笑。“前幾日殿下也新立了位側君,據聞生的富態,保不準沒多久也能給你添丁呢。”

仲謙姬只好又陪著笑了幾聲,君寧垂著頭跟在身後,正有些尷尬,就聞到旁邊傳來一陣雨後青竹的香味。

“你們年輕人在說什麽新鮮事?可否讓老朽也湊個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高審是個什麽意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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