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資。”

“師資。”

仲謙姬與孔章侯皆執學生禮，對老婦深深鞠了一躬。

老婦滿頭白發一絲不茍地束在黑紗高冠裏，慈祥地看著兩位學生，如同看著自己的孩子。她身著樸素的淺青色絲衣，深灰下裳，衣襟袖口別無紋飾，只有腰間懸的紫綬金印極為顯眼。眼角額頭雖已深深留下歲月的刻痕，但五官端秀，仍能看出曾經的貌美。

她竟就是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北樊相邦祝雍？

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平和？

祝雍雖年過古稀，但身形健朗，絲毫沒有垂暮之態。她的聲音如上好絲綢摩擦肌膚，帶著些微年長者的沙啞，卻反而令人感覺歲月沈靜。

孔章侯十分恭敬地虛扶著老婦手臂，笑道：“如今學生都做了祖母，能稱我‘年輕人’的，就是有師資您了。”

“老朽是看著侯夫人和王上長大的，從小你們感情就極好。王上得了什麽新玩意都會先想著侯夫人，而夫人為了給王上摘一朵她想畫的花，還爬假山摔破了頭，讓王上好頓心疼。”祝雍頗有些感懷地拍拍孔章侯的手，“當年老朽便想著，就算只剩兩位王裔，只要相互扶持，我北樊總是能夠綿延下去的。”

孔章侯和太女表情都有些僵硬。半晌，孔章侯低下頭，帶著苦笑道：“學生從沒忘記師資教誨，生為王姬，總是要以北樊昌盛為先。”

老婦欣慰地點點頭，目光落到跟在太女身後的君寧身上。

“這位小兒老身倒從未見過，難道是之前殿下提起的，舍身救主的尹拙卿？”

“小子尹拙，拜見相邦。”君寧右錯一步，向祝雍行了一個深躬禮。

“果然英雄出少年。”祝雍的目光像一泓深泉，帶著歲月凝練的智慧。她上下打量了君寧一遍，尤其在她眉眼處停了停。“看卿打扮，似乎還未行冠禮，便有如此高義之舉。卿救了我北樊儲嗣，免去我國動蕩，實乃造福萬民之德也。”

“在下不敢居功。”

君寧恭順地低著頭。在祝雍面前，她覺得自己一切偽裝都顯得單薄而幼稚，她的那雙平靜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當日殿下能順利脫險，除了王室先祖庇佑，更要靠暗一等侍衛們的舍生突圍。在姬上深夜病發時，多虧一戶山人慷慨收容，供吾等吃食取暖。樊國之民溫厚堅韌，且忠且義，每每令在下自嘆弗如。相比而言，在下之行，又算得上什麽呢？”

孔章侯瞥了君寧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興味。鶴秀也湊上來，伸著頭剛想說什麽，又被母親按了回去。

“有尹卿這樣的少年賢士，老朽大概可以很快安心告老了。”祝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君寧的頭，但最後還是放在她肩膀上。“卿對萬民，不分貴賤皆存仁愛之心。遇事懂取舍，重信義，乃是上位賢才也。”

“師資平日可不常誇人。”仲謙姬把著君寧的臂，語音輕快，連面色都紅潤許多。“得她讚賞的日後都為一方名士，尹卿，吾真為你欣喜。”

“拙謝殿下、相邦謬讚。”君寧拘謹的躬身道：“拙只是盡人臣子應有之義。拙尚年幼，才德微甚，賢才之名實不敢當。”

“本將軍亦如此想。”

接話者聲如洪鐘，還未見人就感覺一股血腥氣迎面而來，仿佛千萬道利刃在刮著皮膚。

君寧感到仲謙姬的手抖了一抖。

“上將軍大人。”

“上將軍大人。”

之前站在旁邊冷眼看她們寒暄的兩位武官圍上來。恭敬地向蕭戩做躬。蕭戩點點頭，隨後倨傲地看向仲謙姬一行。

“太女殿下，許久不見啊。”

女子身材高壯，與仲謙姬比還要高出一個頭去。雖然年紀只比孔章侯略長幾歲，約是剛及不惑，但長年塞外軍旅已讓她眉目間過早染上了風霜之色。

蕭戩走到仲謙姬面前，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君寧感覺自己的手臂甚至被太女攥得生疼。

直到仲謙姬臉色發白，身體也開始搖搖欲墜，蕭戩才把目光移開。

“幾個小小刺客就嚇得殿下數月下不來床，殿下可真是出息。”

似乎連話都懶著再和太女說，蕭戩對祝雍點點頭，徑自回了坐席上。

見她走了，太女偷偷舒了口氣，但被徹底無視的孔章侯卻不幹了。

她拿眼睛掃了一圈偷偷瞄著這邊的其他諸卿，風姿卓絕的踱步到陰沈著臉的女人身邊。

“上將軍近日好大的火氣，可是邊關又吃緊了？”孔章侯拿折扇輕輕擊著手心，笑道：“年年見年年打，不知道的還以為吾國和北蠻多好的交情，竟是一年都落不下，連本侯我都想向諸位軍士道聲辛苦。說起來今年久旱不雨，到了冬天想必又是一場好仗，但對將軍來說，不過是封邑又要多上幾座罷了。”

“收起你那些唧唧歪歪鬼話，本將軍的事還輪不到你插嘴。”蕭戩冷笑一聲，“只要夫人把糧餉新兵備足，剩下的，就只要縮在被子裏發抖就行了。”

蕭戩長年在戰場上養成的殺伐之氣，甚至讓跟在孔章侯後面的鶴秀打起擺子。她可憐兮兮地瞅了君寧一眼，做了個苦大仇深的表情。

孔章侯面色也不大好，但顯然比鶴秀抗壓能力要高。她用折扇點點蕭戩胸口。“本侯倒不想操心，但每年供給將軍的錢糧都占吾國賦稅大半，可背後怎麽聽說真正用在兵事上的連四分之三都不到？將軍，您年年獅子大開口，可要小心不要吃撐了啊！”

蕭戩瞥了孔章侯一眼，那樣子就像在看一只張牙舞爪的小強。

“趁老娘懶著理你早早滾蛋，免得回頭帶人幹死你。”

“蕭戩，你！”

“好了好了，二位都少說兩句。”祝雍頗為頭痛地出來打圓場。“你們從小就吵，吵了二十多年，現在都吵到小輩面前來了，真是不嫌丟人。”

蕭戩哼了聲，沒再滿嘴刀槍，卻仍是副看見屎的表情。

“師資。”孔章侯被卷了臉面，但礙於祝雍在場，只好憤憤地退回自家席位。

老人自然看出這兩位心裏存著氣，卻沒再糾纏，反而說起正事。

“昨日沛郡，蒙野郡來報，說亭國方向又湧入不少饑民。沿路如蝗蟲過境，連田間未長成的麥芽，菜蔬甚至林子裏的樹皮都被搶了個幹凈。二位與其在這說些閑話，不如好好想想怎麽對付流民吧！”

兩個已至中年，權可傾國的女人像小孩子一樣用眼神交鋒一番，終於給了祝雍幾分薄面。

仲謙姬沖君寧點點頭，君寧上前攙著祝相邦到席位，然後回到正中太女席後面跽坐好。

“要本侯說，反正是亭國流民，既然危害到吾國不如就讓國境守軍通通殺掉，或者趕到礦場和奴隸們一起做苦役。也不必給他們供給飯食，這樣既沒有流民作亂，還能減少些礦場開銷，豈不是一舉兩得？”

“王姨此舉雖解得了一時之困，可對吾國名聲未免大大不利。”仲謙姬皺眉道，“亭國自古與吾國交好，母王甚至還曾把三弟送到亭國與太女和親。亭國亡國不到兩年，我北樊竟就將友邦百姓當牲畜一般對待，未免讓附屬諸國心寒。”

“殿下真是好副綿柔心腸。”蕭戩支著腳，半歪在長案上，與儀態端莊的眾貴族形成鮮明對比。“別國百姓，對北樊來講就是可供消耗的牲畜。別說亭國已經亡了，就算沒亡也不需生出什麽慈悲心思。太女連自家百姓都養不活，還有閑心去可憐別人家的？”

“相邦……”

仲謙姬求助性的望向祝雍，祝雍搖搖頭。

“司徒卿，流民之中可有女子？”蕭戩將目光落向窩在後面做鵪鶉狀的一眾上卿。

司徒打了個激靈，悄悄瞟了眼孔章侯，小心回到：“據各郡縣來報，流民絕大多數都是男子。亭國城破時壯年女子大多被堯國軍隊所殺，剩下的也抓做奴隸。只有男子及老幼，堯國嫌浪費糧食，便全都往我樊國方向驅趕。”

“哼，堯國倒也奸詐，將這些麻煩事都推給我們。”蕭戩回過頭，“太女殿下，流民中十三到四十歲的女子就分給軍營吧。這些年北邊出了位混賬汗王，草原上的小部落都被吞並得差不多了，每次打仗我國都要折去不少將士。反正流民都是要死，不如拿他們擋擋青荒各部進攻也好。”

蕭戩話雖然是對太女說的，但瞅得卻是祝相邦。

“將軍打得倒是好主意，將最好的那些流民都挑走了，只剩了些老弱夫孺。”孔章侯不滿地望著太女。“殿下，與其給那些不知是練新兵還是養私兵的人用，還不如送到礦場，怎麽說還能看見些實際成果。”

“好了……”仲謙姬疲憊地揉著額頭，“這件事本殿知道了，容我再想想。”

蕭戩和孔章侯還要再說什麽，祝雍擺擺手，“此事也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反而刑典方面出了幾件大案，還有各國七月要來國都給王上賀壽的事情都等不了了。吾等不如先解決這些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年冬天想回國溜一圈，結果查機票就查了三小時……我還是在這老實蹲著算了……

PS·以前對德高望重的老師可以稱呼師資，先生或夫子總感覺實在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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