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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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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藺玥身子越來越弱,可他面上卻是不顯。西藺姈時不時的替他把脈,替他輸送靈力,但進了他的身體,就如同註入了滔滔江水一般,不但一去不覆返,而且用處著實是不大,最多只能幫他不至於吐血暈倒而已。西藺姈多想出聲叫住淺夏,而西藺玥卻緊緊地扣著她的脈門,她剛想開口,身體便一軟。

無情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把她往懷裏一撈,順帶還捂住了她的嘴。西藺姈冷著臉,一雙鳳眼盛滿了寒冷的光——這小子,什麽時候對她也用這種方法了!

這是小時候西藺夕教她的,後來她和西藺玥認識了以後,就把這方法教給他,沒想到他居然比她用的還自如,真該誇他還是該罵他呢!西藺玥淺淺的笑著,和淺夏在前面交談,他的步子原來是輕盈優雅的,有貴族公子和少年的兩種特點,讓人看了就精神舒爽。而現在,他卻是慢慢悠悠地,腳步沈重。

他突然猛地擡起頭,回頭,看著西藺姈:“父親大人...並不打算放過我們......”無情扶著西藺姈也止住腳步,方才幸好西藺玥沒下狠手,不然西藺姈現在身上鐵定是麻的。西藺姈面上劃過一絲恐懼——西藺霧的實力深不可測,他們如何應對?她轉頭看著無情,卻見無情正微笑著看著她,示意她不要害怕。

其實無情心裏對這位諸葛正我高度讚揚卻又高度忌諱的西藺家主也是懷著忐忑的,畢竟,那也是當時世上數一數二的強者,與世叔同輩。可,在這裏,在西藺姈面前,他是一個丈夫,是她的支柱,在這個時候,他應當沈靜,讓她至少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突然,墻壁逐漸合攏。幾人漸漸覺得不對勁,無情熟知這種機關,當即反應過來,內力凝聚在掌心,猛地按在墻壁上。西藺姈心頭一驚——這是常見的一種機關,她以為寒獄至多不過幾道奇門遁甲,占星幻陣,定是不少不尋常的機關。只是沒想到,正是知道她這樣的人的這種心裏,才會有最常見的一種機關。其他二人也趕忙幫著無情按住墻。西藺玥渾身都使不上力,根本幫不上什麽忙。淺夏力氣小,也幫不了多大忙。倒是西藺姈,雖說力氣不大,但還有少許內力和靈力,還是有些作用的。她的內力遠不及無情,靈力現在完全是靠雪明珠供給的,倒也不算窮途末路。

無情沈聲道:“別慌!”西藺玥擡眼,微微有些惶恐——父親,怕是最不會放過的,就是他。西藺姈見他不動,而他身後的墻已經快貼上他的肌膚。她詢問地看看無情,無情朝她撐起一個笑,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她立即一個旋身,抓著西藺玥和他換了個位置。西藺玥一個措手不及,擡眼看著她。西藺姈回眸盯著他:“我說過,我會保護你。”西藺玥突然很想哭,遙記幾年前,那個堅定的身影擋在他的面前:“以後,我會保護你!”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那是他的胞姐,後來知道以後,天曉得的他多高興,在他看來,最好的姐姐,無非就是這個肯愛他呼他的西藺姈。

“父親大人!”眼看空氣越來越少,他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力氣也快用盡了,只有無情還能勉強撐一會兒。西藺姈尖叫一聲:“父親大人!你不要女兒了!”暗處的西藺霧聽她這聲似是質問又似是懇求的聲音,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微微閉上了眼眸。黑暗中,那個身穿紅色衣裙的女子正冷眼看著他,似幽怨,又似恨。

墻合攏的速度微微降下了一些。西藺霧很快睜開了眼,黝黑的眸子裏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虎毒不食子,他如今卻要做比虎更毒的事情?歲月早就將初心磨滅,何來良知?唯一保留著的一絲情感,也被那個女子所填滿。若不是西藺姈那張和她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面孔,他當時,或許就直接掐死她了。

西藺姈卻忽然收回了手,收斂起方才的慌亂。聲音冷沈,目光淡然:“霧......”這邊的西藺霧渾身卻一陣痙攣,腦子好似被釘入了百根銀針,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跌坐在冰床上。他眸中劃過一絲狠厲。

且說就他楞神的這會子功夫,無情幾人早已相互扶持著闖出了這個地方。只聽得四周墻壁猛地震動起來:“逆女!”

這聲逆女,喊得西藺姈的靈魂幾乎都破碎,她勉強站穩身子。無情毫不示弱地駁回去,聲音冷厲無雙:“比不得前輩六親不認!”西藺霧桃花眼微微瞇起,加快了手中撚訣的動作。

刺眼的光芒幾乎穿透眼膜,無情一個翻身,內力引起的巨大風暴朝著那個陣法攻去。巨大的爆炸聲不絕於耳,幾人直接被沖到了另一道門內。無情還未緩過氣,一個飛身,扛起西藺姈就往外跑,背上還掛著一個西藺玥,另一只手拖著淺夏。

西藺姈緩過氣之後,立即跳下來,接過淺夏,二人攜手,踩著迎面而來的箭駑向前進。一只短細的箭駑迎面而來,西藺姈一個側身,堪堪躲過,還是那句話,速度再怎麽快也快不過箭駑,箭駑不偏不倚,恰巧割下耳邊的發。

這時,前方一陣強風襲來。無情仰下身,將西藺玥丟了出去:“趴下!”西藺姈見著那股子卷席著內力的強風,瞳孔驟然收縮,腳尖輕輕在墻上一點,整個人向前倒去,輕盈地落地。而這個時候,墻,猛地打開了。突如其來的光明刺痛了眼,卻又給了他們希望。西藺玥想都沒想,握住淺夏的手腕,身體中一股強大的力量迸發而出,瞬間,追他們的,剛才迎面撲來的,三種力量同時抵消,幾乎將整個乾宮都炸開。

淺夏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快到了門口。她連忙回頭,對上她的,是一雙笑意晏晏的眸子。西藺玥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真心高興的微笑,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淺夏卻莫名的讀懂了——他說,再見。

他的臉上,分明帶著依依不舍,但更多的,卻是釋懷。他終於,將她護住了。他很高興,即使這一別,幾乎成了訣別。

淺夏這才意識到,他是個什麽意思。從前,她還不知,訣別,之所以叫做訣別,而不是叫做永別,是因為,這一相別,深藏眷戀。這一刻,她似乎意識到了,這一次,恐怕真的是再難相見。門,漸漸合上,也斷送了她最後的希望。他以他的命,換得她的平安,這讓她如何說呢?

突然,他們感到地面猛地凹了下去。西藺姈尖叫一聲,便是一陣頭暈目眩。

醒來時,便覺得身下一片冰涼。她打了個哆嗦,只見無情已經醒了。無情扶著她站起身。西藺玥站在一邊,默不作聲。西藺姈走過去,抓住他的衣袍,低聲抽泣著。西藺玥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卻見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的血。他的手上,衣服上,已經被血染紅。

無情趕忙擡起他的袖子,只見殷殷鮮血順著蒼白的手臂往下流淌,灼熱的血,幾乎刺痛了他的手腕。

西藺玥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身子卻一軟,無情扶著他,用手臂給他枕著。西藺姈拼命的將靈力輸送給他。

他的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嘴角卻掛著恬淡溫柔的笑意,他握住西藺姈的手:“姈姐...對不起......”她為他,闖寒獄,違背父親,擅做主張破了北堂湮和二哥精心籌謀的計劃。她對他,是真的疼到心裏去了,他卻屢次未被她的意願。

西藺姈將頭埋進他的臂彎,連連搖頭,幾乎哭的岔了氣。他擡起滿是血汙的手,想替她擦去眼淚,她淚跡斑斑的小臉很快也沾滿了他的血。刺鼻的血腥味讓她幾經昏厥。惶恐,哀慟,充斥著她的心。她的心狠狠地顫抖著,她渾身都是酥麻的。她甚至想,只要能留住他,即使讓她死,她也在所不惜,賠了一切,都是無所謂的。

“玥......”她伸出手,抱著他。他渾身痙攣著,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西藺姈這才明白,為什麽,診斷不出他的脈象,為什麽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他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差。有人,借淺夏的手,給他下了毒!

其實,西藺玥早就知道,只是那個時候,淺夏的到來,給了他一絲光彩,他不想抹去這抹陽光。他們在算計汪家,汪家何嘗不是在算計他們。那個陷阱,自從他將淺夏帶走的那一刻,就已經將他拉了下去。淺夏在來之前,身上就有一種特殊的毒,由於長期接觸,這毒,便會過渡到他的身上。這種毒很是奇特,對於容器不會有任何傷害,而對於目標,卻是會一點一點的吞噬他。

他很清楚,汪家之所以還留著汪淺夏,就是這個用處。一旦她失敗,她就勢必要被當做棄子。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一個棄子會是什麽下場。他不忍,便什麽都不說。他寧可在這樣的溫暖中死去,也不要給自己留下任何的遺憾。

怒火與仇恨幾乎吞噬了西藺姈,她此時,只想把汪家所有人都碎屍萬段。她緊緊地拽著他的衣袍,幾乎掐斷了自己的指甲:“你若死了,我便立即殺了那個丫頭,上窮碧落下黃泉,她也要陪你!”

西藺玥搖搖頭:“你不會......”她是他的摯愛,他的姈姐,會保護所有他珍惜的。

“告訴她,夢醒的時候,請忘了我吧......”熾熱的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他嘴角,還嵌著一抹未消散的微笑。西藺姈能感受到,他的體溫正在逐漸消逝,他的心跳,逐漸停止,漸漸沒了氣息,她仰天長嘯,震顫人心,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無情聽來幾乎要將他的呼吸都給停止。他握住西藺玥的手,沈默著,良久,他在他耳邊,輕聲道:“再見。”

淡藍色的光芒凝聚在西藺玥已經垂下的手掌心,匯聚成一顆琉璃珠。

玥,神珠也。也許從他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這個結局,註定了他要提早結束他風光霽月的一聲。

淺夏蜷縮在古樹下,樹葉灑滿了一身。

他走了,她就是獨自一人,孑然一身。她就想這樣永遠的沈睡,一個人,在夢境裏逐漸雕零。她的嘴角,漸漸溢出黑血,手腕上,觸目驚心的鮮血也順著手滴落在樹葉上,染紅了冰冷的樹葉。

記憶中,那個溫暖如陽的少年朝她伸出手。

她醒來時,只覺得一陣溫暖。少年不算寬厚的背讓她覺得身心都是一暖。少年似乎是想讓她睡得舒服,走路時,有一陣沒一陣的晃著。她輕聲喊道:“玥?”少年似乎是微微的笑了笑:“回家了。”

青絲已換滿白頭,誰知此生幾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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