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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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從安川開往濱陽的首班客車上,乘客擠得滿當當的。客車的貨架上,塞滿了各式行李。

車子沿著道路平穩的行駛著,車廂裏還算安靜,有抱著孩子正低聲哄著的,有閉著眼睛熟睡打鼾的。在客車後半部靠窗戶的座位上,一個人靠在車窗上,低著頭,外套的帽子遮住了臉,看不清神情。

“阿燃,你看,這是我畫的,好看嗎?”

“阿燃,等我四年,22歲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阿燃,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給你一個不一樣的回憶。”

“阿燃,我想要個女兒,一個和你一樣漂亮的女兒,眼睛大大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澄,你喜歡嗎?”

“阿燃……”

“阿燃……”

陳燃猛地一驚,睜開眼睛,面色倉皇,頭也跟著疼了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擡手,額頭上全是汗。環顧四周,才發現剛剛不過是一場夢。這夢,她做了十年了,每一次,都是這麽猛然驚醒,可今天這次,卻是唯一在白天的時候夢見他。

陳燃垂下了眼眸,眼睫微動,攤開掌心,紛亂的紋路,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心緒不寧,如果可以選擇,她是真的不想回到濱陽,曾經,她所有的青春年少,所有熱切的愛情,都葬送在了那座城市。

算了,快去快回,安川,才是她現在的家。

陳燃抿抿唇,再擡眼,眼中的淒楚散去,多了一絲堅定。前方,是平穩筆直的道路,車窗外,是不斷掠過的風景,在一片蕭索中,已然能夠見到一絲綠意。

冬天過去了,春天悄然降臨。

只是,這天,還是那麽的冷。

陳燃將頭上的帽子扒拉下來,順手理了理頭發,農歷新年前,她拗不過熟人介紹,被拉著去燙了個頭發,弄了個時下流行的發型。當新造型出來的時候,女兒陳小澄笑著說,媽媽,你早就應該換個發型的,真好看。

好看不好看,已經不重要了。

陳燃看著窗外,默默的想,時間過的真快,當初那個繈褓中奄奄一息的女嬰,眨眼間,已經九歲了。

想到女兒,陳燃的唇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陳燃看著窗外,呼吸灑在車窗玻璃上,形成了一團白霧,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畫著,她的食指前端指腹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這是長年拿針灸針的結果,她這雙手,有老繭,有凍瘡,骨節突出,肌膚粗糙,不漂亮,卻能夠養活自己和女兒,這是一雙經歷風霜的手。

從安川到濱陽,四個小時的車程,陳燃並不暈車,可也架不住車上的人太多,車廂內的味道,著實令人受不住。

收回視線,陳燃閉上了眼睛,準備繼續睡上一覺,今天早上,她起來的很早,就朝汽車站趕,今天是老師李歧拙的七十大壽,她必須去給老人家拜壽。身後的背包裏,放著一套銀質針灸針,雖然不值什麽錢,但是陳燃的一點心意。那位老人,在曾經的歲月裏,給了自己太多太多的關懷和溫暖。

只是,越是離的近,陳燃的心裏,越發的不安。

總覺得,這趟濱陽之行,她不應該來的。

上午11點,長途汽車準時駛入濱陽中心客運站。

隨著人群出了站,陳燃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有點茫然無措。

暌違十年,她再一次的,站在了這座城市的街頭,曾經,她從這裏離開,而如今,她再次歸來。

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利索的按下計價器,車子擠進了車水馬龍中。

陳燃安靜的坐在後座,望著窗外,一臉平靜。

司機是個愛說話的中年男人,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陳燃,笑著問:“濱陽很漂亮吧!這幾年環境好了,到處幹幹凈凈的,跟十年前相比啊,簡直是兩個樣子。”

司機熱絡的說著,陳燃偶爾應上一句。

大概是司機看陳燃興致不高,說了幾句之後,便噤了聲。

出租車駛上了濱河大橋,濱河是濱陽市的母親河,一江清水將濱陽一分為二。前些年為了發展經濟,濱河兩岸遍布化工企業,汙染嚴重,沿江臟亂差,基本沒有下腳的地方。這幾年,治理濱河打造濱江水城成為了濱陽城市建設的重點,經過五年的建設,濱河沿岸已經成為濱陽的一張名片。濱江風~情帶,寸土寸金,高檔住宅區、酒吧、會所,一應俱全。

司機作為一個在濱陽土生土長的人,對這座城市的嬗變,自然是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城市環境好了,身為一名濱陽人,市民的榮譽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您看,那座度假小島,就是濱陽這幾年打造的旅游景點。這幾年,知辰發展的可快了,這城裏的房價只漲不跌,都是他們搞出來的!對了,您待會要去的酒店,也是他們蓋的。”司機很是健談,也不管陳燃想不想聽,一個勁的說。

陳燃收回視線,輕聲問了一句:“知辰集團的董事長,是姓辜嗎?”

司機看著前方的路,豪爽的笑了一聲,答:“對呀,叫辜什麽來著,電視臺還專門采訪過他。哎呀,你瞧瞧我這記性,記不得名字了。”

見陳燃感興趣,司機又接著說:“不過這辜家啊,可真是有本事,掙下那麽大的一份產業,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只能看看咯。”

對此,陳燃笑了下,不予置評。

此時,出租車已經下了橋,抵達了湖心小島,陳燃的目的地,正是這湖心小島的度假酒店。

陳燃下了出租車,站在度假酒店門口,時間十一點半,距離十二點的壽宴,還有半個鐘頭。

酒店門口,立著指示牌,一片熱鬧景象。

陳燃背著背包,擡步朝大堂走去。

水晶燈璀璨,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大堂,陳燃就像一個忽然闖入的人。來之前,她特意去置辦了一身新裝,她現在的日子過得不算闊綽,但養活自己還是不在話下,她想告訴老師她生活的很好,只是,太久沒有涉足這樣的圈子,陳燃的心裏,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

耀眼的燈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曾經那個開朗活潑天不怕地不怕的陳燃,葬送在十年前的雨夜,再也回不來了。

“陳燃!”一道略顯低沈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陳燃踏上二樓樓梯的腳步,收了回來。

扭頭,望見一對璧人。

“陳燃,真的是你!”身穿藍色禮服的女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陳燃的胳膊。

陳燃眼底的詫異清晰可見,她的眼睛,望向來人的身後,發現並沒有其他自己認識的人後,明顯的松了一口氣,而後,唇邊輕輕的揚起一抹笑,打了招呼。

“嗨,莫葳。”

“陳燃,這些年,你跑去哪兒了!”莫葳一把抱住陳燃,她個子本來就高,又穿了一雙高跟鞋,這會正彎著腰,抱著陳燃,情緒激動。

“莫葳,咱們待會再細說。”她們正站在人來人往的樓梯口,這會,已經有人側目了。

“不行,我得把你看牢了!”莫葳抓住了陳燃的手,沖著對面的男人,帶了點興師問罪的意味,問:“辜豫南,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陳燃會過來!”

辜豫南走了過來,幽深的眼眸望了眼陳燃,而後,又看向妻子,說:“先去跟李老拜壽。”

莫葳還想說什麽,卻被陳燃制止了。

辜豫南看著挽著陳燃走著前面的妻子,眸色翻滾,腦子裏,不禁想起方才得到的消息,眉心,微微皺了起來。但願,待會別出什麽亂子,畢竟這是李老的七十壽宴,如果因為自家的事情,惹了老人家不開心,這錯,就不應該了。

陳燃其實很久沒有這麽跟人親近了,在她那間小小的診所裏,每天穿著白大褂,帶著藍色口罩,將整個人隱藏在那身衣物裏,她不需要過多的去和人交流,只需要用手中的銀針,緩解病人的痛苦,偶爾,也會遇見多話的熟悉的病患,他們很喜歡和陳燃聊天,陳燃也會迎合一兩句。

除此之外,她將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

或許,此時的陳燃,活著,只是為了單純的活著。

是以,莫葳的熱情,令陳燃很是局促不安。

“陳燃,你這些年,到底去哪裏了!”莫葳快言快語的問了出來。

“我……”陳燃張了張嘴,剛發出一個單音節,便看見了宴會廳裏的老師。

“莫葳,我先去見見老師,咱們待會再說。”說完,陳燃急匆匆的朝著那個被眾人圍著的老人走去。

莫葳看著空無一物的手,略微有些沮喪的嘆了口氣。

“怎麽了這是?”辜豫南上前,挽住了妻子的腰。

“這些年,她過的很不好。”語氣,是肯定的,眼眸裏,是疼惜的。

辜豫南攬著莫葳的手緊了緊,將人帶近了幾分,低聲說道:“辜彥錦回來了!”

“什麽!”驚詫之下,莫葳明亮的眼睛,望著場中正和李老說話的人,問道:“陳燃知道嗎?”

辜豫南搖搖頭,說:“他執意要回來。十年了,還是忘不掉。”

莫葳擔心的又看了一眼正抿唇淺笑的人,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辜豫南的眼眸跟著望了過去。

忘不掉的,又豈止是辜彥錦一個人?

陳燃,你是不是也忘不掉那個曾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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