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正中間，李歧拙神采奕奕，滿面紅光。

離開莫葳的陳燃，明顯松了一口氣，她只是為了給李老賀壽，並不想和辜家的任何人，扯上半點關系。哪怕是曾經幫助過她的人，她都不想去再次面對。現在的她，就像漂泊在汪洋中的一條小船，禁不起一點點的風浪。

只是，陳燃沒有想到，即便她竭力避開，可這風浪，卻偏偏要壓在她的身上。

“老師。”陳燃走了過去，恭敬而禮貌的，面上帶著一抹真誠的笑。

“陳燃，你可來了！”看見得意門生，李歧拙很是高興。當年，他一眼就看中了陳燃，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情，只怕現在的陳燃，已經能夠繼承他的衣缽，為此，李歧拙還懊悔了許久。

“老師，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話是老話，但陳燃說的無比真誠，雙手遞上了一方木盒。

李歧拙接了過去，笑著說：“人來了就行，還帶什麽東西。”對陳燃，李歧拙一向是厚愛三分。

陳燃的唇邊是溫潤的笑，她看著李歧拙，越發覺得老人家精神矍鑠，心裏也就放下心來。

將壽禮送上，陳燃便尋了個角落，坐了下來。憑著李歧拙如今在中醫界的地位，前來祝壽的人，非富即貴。可是，這裏的人，都和她陳燃沒有一點關系。

當下，陳燃便做了決定，待會吃完飯，跟老師告別後，就直接返回安川。家裏，女兒還在等著自己。

剛這麽想著，口袋裏的手機便響了。

大廳裏很嘈雜，陳燃站起身，捏著手機，出了大廳。

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陳燃接通了電話。

“媽媽，你見到爺爺了嗎？”聽筒裏，傳出小女孩輕快的嗓音。

“見到了。”陳燃的唇角輕抿，微低著頭，披散下來的頭發，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頰。

“媽媽，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呀？”畫室裏，陳小澄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拿著油畫筆，在畫布上塗塗畫畫。

“下午媽媽就能趕回去了。你呢，還在溫老師哪裏？”陳燃輕聲問道。

陳燃站在過道的側邊，另一旁，一個女孩挽著一個男人，正朝這邊而來。陳燃的餘光看見有人過來，便朝旁邊側了側，好方便兩人通過。

“都怨你，我們遲到了，待會爺爺又要念我了！”這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說不出的親昵。

“不會的。”略顯清冽的嗓音裏，卻又帶著點疏遠，令陳燃手心一滑，手機跌落在地。

那個用了十年的諾基亞老式手機，終於，報廢了。

陳燃低著頭，看著那四分五裂的手機，眼眶一酸，開始變得模糊的視線中，咋然出現了一雙黑色皮鞋。

陳燃的頭，低得更很了。她想，十年前的他，最喜歡穿的，是舒適的運動鞋，不愛束縛，追求自由。十年過去了，他長大了，成熟了，而自己，卻老了。

垂放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成了個拳頭，陳燃低著頭，僵硬在那裏，心裏只期盼著，對方能趕緊過去。

然而，上帝並沒有聽見她的禱告。

那個人，停了下來。

不僅僅是停了下來，還張了嘴，說了話。

“陳燃！”聲音，是平靜的，沒有聽出任何波瀾。

其實，只有辜彥錦自己知道，當他看見陳燃的那一刻，心裏是多麽的激動和喜悅。

只是，當他看見陳燃的肩膀抖動了一下，那刻意避開的舉動，令辜彥錦的心，一陣刺痛。

原來，她就是這麽不願意見到自己嗎？

陳燃擡起頭，入目，是一張俊美的臉，這張臉，與十年前那個少年的臉，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只是，當年的少年，眼眸溫柔，會沖著自己笑，會害羞，會靦腆，更會緊緊的抱著自己，不松手。可眼前的這個人，相貌未變，身形未變，只是那眼眸中，冰冷一片，找不到一點點曾經的溫暖。

周遭的溫度，仿佛降低了好幾度。

陳燃攥緊的手松開，掌心裏，多了幾道指痕。

“嗨，好久不見。”陳燃看著辜彥錦，故作輕松的，打了聲招呼。

原本挽著辜彥錦的女孩，在看見陳燃之後，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俏皮的問答：“你就是爺爺口中的得意門生，陳燃？”

“你是？”

“我是李陌，李歧拙是我爺爺。”李陌甜甜的笑著，答道。

聽李陌這麽一說，陳燃終於想起來了，說起來，她還是見過小時候的李陌，只是沒想到，十年過去了，當年的小丫頭，已經亭亭玉立了。

“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面對李陌，陳燃緊繃的情緒，有所緩解，聲音也跟著輕快起來。

聞言，李陌甜甜的笑了，接著說道：“我今天剛回國，沒想到就能遇見你。哎呀，我都不知道該喊你什麽好了。”

李陌這丫頭，大方又熱情 ，陳燃也被感染了幾分。

李陌一廂熱情的和陳燃說話，倒是辜彥錦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一雙眼眸，牢牢的鎖在陳燃的身上。

陳燃有一種被獵人盯上的感覺，如坐針氈。

終於，辜彥錦的耐性耗盡，開了口。

“小陌，你先進去。”

李陌看了看辜彥錦，又看了看陳燃，開口說道：“錦哥哥你不許欺負人，不然，我會告訴爺爺的！”

快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李陌扭頭看了一眼，看見辜彥錦和陳燃兩個人站在那裏，滿是沈默。

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事發生！

李陌的心裏，下了個結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剛收回視線，便看見一個男人從大廳出來。

“二叔！”李陌喊了一聲，笑著迎了上去。

辜豫南看見李陌，笑著問：“怎麽一個人，阿錦人呢？”

李陌挽住了辜豫南的胳膊，嬌嗔一笑，對於辜豫南的問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錦哥哥和陳燃，以前認識嗎？”

“小陌，他們人在哪兒？”辜豫南的臉色微變，問道。

“剛剛在過道上，我和錦哥哥遇見了一個女人，錦哥哥喊她陳燃，她是爺爺的學生吧。二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小陌 ，你先去見你爺爺。二叔還有點事。”說完，拉下李陌的手，就要朝外走。

李陌看著匆忙離開的人，眨了眨眼睛，轉身，去找李歧拙，這些大人，可真是不好玩！

算了，還是去給爺爺祝壽，這個是最重要的！

走廊裏，空無一人，哪裏還看得到辜彥錦和陳燃的身影。

辜豫南的眉頭，擰了起來。

兩分鐘前，李陌離開，沈默在辜彥錦和陳燃之間，蔓延開來。

陳燃微低著頭，不敢去看辜彥錦，她擔心自己會忍不住的哭出來，這十年裏，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想著她和他之間那個沒有成型的孩子，想著她和他之間那段恣意張揚的初戀。

想著想著，眼前一片模糊，左側腹部，也跟著開始疼了起來。

陳燃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腹部，那裏，留下一條醜陋的傷疤，伴隨著她，走過了十個年頭。

“陳燃，見到我，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男人的語氣，聽在陳燃的耳朵裏，猶如那曠野裏的呼聲，恍惚，冰冷。

陳燃依舊低著頭，不做聲。眼眶裏的淚，終於，控制不住的，滴落在地。

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如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雖然哭泣沒有任何作用，可是，陳燃就是控制不住。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在流幹了所有的淚後，告誡自己，從今往後，不許再哭。

十年後的這個初春，她猝不及防的和辜彥錦相遇，眼淚，再次失去了控制。

“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陳燃的聲音，沙啞暗沈，說完，就要轉身離去。

一股力道襲來，陳燃被桎梏，無法脫身。

耳畔，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陳燃，你欠我一句道歉，你忘記了嗎！”

陳燃的肩膀被辜彥錦的手掌緊緊按住，無法掙脫，肩膀上的疼痛比不上內心的痛楚，陳燃抿緊唇，看著辜彥錦，不說話，直直的望著他，眼底，滿是絕望。

辜彥錦的夢中，陳燃的臉，無數次的出現過，他整晚整晚的睡不著，他整晚整晚的想著她，想著她的好，想著她說過的話，想著她為他做過的每一件事。

可是，他卻沒想到會看見這麽一雙毫無生機的眼睛。

“陳燃，你真的，沒有話要和我說嗎？”

辜彥錦朝前走了一步，將人，抵在了冰冷的墻壁上。

他離得很近，鼻尖貼著陳燃的鼻尖，說出口的話，卻沒有一絲溫度，充滿了嘲諷。

“陳燃，那麽一筆錢，你還穿得這麽破破爛爛的，陳燃，你這是做給誰看？”

刻薄的話，一句句的從男人的薄唇中吐露，陳燃靠在墻壁上，心口發緊，面色越發蒼白。

“陳燃，你這裏，……”辜彥錦擡起左手，撫上了陳燃的胸口，低聲喃喃自語：“你這裏，還會跳嗎？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掌心下，是波瀾不驚的心跳，沒有一絲脫序，辜彥錦紅著眼眸，恨不得挖開這個女人的心看看，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阿錦……”

一聲低喃，從陳燃的唇邊，溢出，兩行淚，緩然跌落，刺痛了辜彥錦的心。

十年之前，我愛著你，你愛著我。

十年之後，我想裝著不認識你，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阿燃，你在我的心裏，刻上了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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