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楊在車庫逗留了很久。

出門暴急，他根本沒帶車鑰匙，到了地下停車室，依在自己車門邊，連抽了三支煙。香煙的刺激平緩了情緒，煙霧縈繞間，他瞇著眼，思緒飄到數裏外。

眼皮突突的跳，一下一下，雨天的夜晚，停車場帶著濕意跟涼氣，不安襲來，回過神來的周梓楊有些擔心許念，摸出褲袋的手機撥她的號碼。

嘟嘟聲沈悶。良久無人接聽，準備打第二次的時候，對方自動打來，他以為是許念，語氣刻意冷了三分。

沒想到那頭開口說話的是周謙。

許念的手機落在他那，許念沒存他的號碼，周謙不知道是他，語氣甚是禮貌，這頭的周梓楊卻驀地頓住了神，直到燃到盡頭的煙有些灼人他才皺著眉，將煙蒂扔到腳下踩熄，順帶著掛了電話。

家裏也沒座機，他把許念反鎖在家裏的行為過於過激，之前是在氣頭上，現在冷靜下來，他懊惱得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轉身走向電梯上樓，樓道裏空空，他還穿著皮鞋，每踏一步就落下一步一聲清脆的響聲，走到門前，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他有些緊張，剛剛和許念鬧的太僵，他的行為過分，冒然開門面對面，他腦子裏飛快的轉著開口的第一句話要說什麽。

然而並沒有答案。

打開門，天昏暗，許念開著燈，屋子裏卻靜悄悄，周梓楊一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迎面而來，還未關門的周梓楊渾身猛地僵住，一股不安的情緒瞬間襲過全身，腳下的玄關有點滴血跡，一路蔓延至沙發。

未知、不安、恐懼發酵彌漫，周梓楊雙腿僵硬得不會走。

“許……念？”

他想大聲叫她，但第一聲出來就是被顫抖蓋過的顫音，踉蹌的往前走了兩步，“許念！”

聲音加大且急切，雙腿終於在現實的刺激下終於可以大步往前邁，沙發上空空，沒人！

周梓楊喘著粗氣，在沙發背後站定，頎長的身形驀地定住，視線直直往前，但右眼的餘光卻瞥見了那一道紅，那一道刺眼觸目的紅！

身子僵硬又快速的轉過去，周梓楊如墨的雙眸猛地一滯一睜，被眼前的慘烈景象震痛了眼！窗臺前的地板上有明顯閃滑的跡象，一人寬的紅色血跡被人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最後停在許念趴著的地方！

許念仰躺在地板上，淺色的衣服被染紅一片，她的臉側向另一邊，整個人無聲無息。

“許念！”

周梓楊猛地沖過去，地板被雨水侵入打濕，他每踏一步，就濺起小小的水響聲，他刷白著臉沖過去蹲下，可地上的許念卻沒有任何的反應。

“許念！”

周梓楊顫著手將她的臉轉過來，伸手撥開粘在她臉上的發，顯出慘白的一張臉，蒼白得如同一張薄薄欲裂的紙，毫無血色，毫無生氣！

周梓楊捏緊雙手，看著幾乎浸泡在血水裏的許念，瞬間的失神空白讓他幾乎失去行動的判斷力與動作，眼睛灼熱酸脹，俯身急切又小心的將她整個人抱起，右腳無法用力，死撐著起身，手上的承重壓著截肢處鉆心的痛，但他還不在意，抖著唇將許念抱起，嘴裏小聲不斷的念著她的名字。

在在懷裏的許念如同死人一般的寂靜，雙手自然下垂，她就貼在他的胸口，但周梓揚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氣息。

她的手腳無應，渾身發涼，冷得周梓揚越加的恐懼絕望不安！以至於開車的時候他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

單手使勁搓著她的手，哪怕捂暖一小會，但都是奢望，許念的呼吸輕的如同浮雲，好似只要風一大，就會隨風散去。

“許念馬上到醫院了！”他搓著她的手，短促的反覆說著這句話，最後一次闖紅燈的時候，他拍著方向盤，睜著的眼硬生生的流出淚來，懊悔死死的揪著他不放，看著許念了無生氣的面龐，他死握著方向盤，終於崩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聲音越加顫抖，他對不起許念！如果他沒跟她吵！如果他沒離開！如果他沒反鎖！如果的如果！都他媽的事放屁！

他做錯了事！他混蛋！他不是人！要是許念有什麽事！這輩子他都不會原諒自己！

直接一樓的臨時加急急診室，周梓楊整個人癱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他雪白的襯衫和手上都沾滿了紅色血跡，乍一看，觸目驚心。

護士過來好心的提醒過很多次，他卻渾然不覺，盯著前方，目無焦距。

周謙帶著鄒雪急匆匆趕來，找不到人，臨時加急的手術室有兩個，他跑到二樓才又折回一樓，理智喪失，還是鄒雪先看到周梓楊，拉住已經紅了眼的周謙。

看到周梓楊，周謙眼睛瞇了瞇，大步跑過去，看到周梓楊身上和手上的血跡，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低低吼了聲，二話不說，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沈沈的提起來。

咬著牙，從牙關裏擠出聲音，“發生了什麽！”

周謙的拳頭已經握緊，要不是僅存的那麽一絲理智，他早就直接揮拳上去！

兩人一觸即發，鄒雪有些擔心，上前拉了拉周謙，周謙回頭，紅著眼，“你離遠一點！”

周梓楊失神的雙眸總算有些回神，盯著眼前的周謙，嘴唇慢慢蠕動，沒有隱瞞，“我……把她鎖在家裏……”

只是周謙的脾氣沒能讓他說完，拳頭終於擊敗理智。

“靠！滾他你媽的！”

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周謙拳落手松，周梓楊整個人重重著地，腳踢到一旁的椅子，發出巨大的啪聲響，他只是悶哼了一聲，但是卻引來前臺的幾個小護士，一看這架勢就知道發生什麽，大著膽子制止了幾聲，但在情緒上的兩人渾然不覺。

鄒雪捂著嘴尖叫，周謙沒有停的意思，上前兩步，將地上臉上已經紅腫微微見血的周梓楊揪起來，抵在墻上，目赤泛紅，目光淩厲發狠。

“周梓楊！你他媽的是不是渣！許念這麽多年負的心理罪還不夠深嗎！你五年前都走了！現在還要來招惹她！你是不是嫌她過得不夠好！還要來插一腳！她欠你的嗎！你真以為她欠你的嗎！五年前你知道你家裏人逼過她多少次離開你！你他媽的知道嗎！”

周梓楊下垂松塌的發遮住他的一半視線，嘴裏腥甜翻湧，聽到周謙挑起的話，他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周謙咬著牙，加重手裏揪著他的力度，“你不是以為自己很明白嗎！好！讓我來告訴你！我根本沒和許念在一起！是！我那時喜歡她，可她一根筋的就認定你！是你家裏人逼著她跟你分手，她不想你心裏難受，才叫我演了那麽一出戲！五年了！你走了五年現在又來惹她！你以為她懷這個孩子真的是想要你那點臭錢！都是因為她傻！許念他媽的和你一樣沒腦子！她放不下你！放不下你這個十足的人渣！”

一段洩憤似的話吐完，周謙將抵在墻上的周梓楊砰砰又是兩勾重拳，一下比一下狠，拳拳著肉，周梓楊嘴角瞬間見了血，旁人看著都心驚，周梓楊沒有任何的還擊，被周謙一角踹到地方還處於震驚的狀態，雙手向後撐著，將周謙前前後後的話又串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周梓楊你這個混蛋！

“哈哈哈……”周梓楊低著頭低低的笑出聲，笑著笑著就變成了顫著的抖音。

他從來沒想過！他從來沒想過！他居然從來沒想過！

五年來，他一直放不下她，又恨她！恨她無情無義！恨她貪慕虛榮！恨她背叛自己！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他居然還在懷疑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他將她反鎖！讓她求生無望！他現在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想事發時她是怎樣的絕望與恐懼！

周謙胸膛劇烈起伏，伸出手指指著地上的周梓楊，一字一字都在發狠，“就你這樣的人渣，你就配不起她！這一次，許念要是有什麽事！我第一個揍死你！”

手術室紅燈未暗，手術門第一次從裏推開，出來的不是護士，而是副手醫生。

周謙第一個沖過去，周梓楊著急的掙紮起身，趔趄的走過去，醫生在兩個都有傷的男人身上轉了一圈。

語氣有些急，“誰是病人家屬？繼續手術要簽字，小孩和……”

“我！”周謙猛地拽過醫生，“我們要保大人！要大人！”

“你是病人丈夫？”

“我……”周謙一時語塞。

“我……是孩子父親……”周梓楊拖著傷上前，周謙掃過一記眼光，周梓楊沒看他，直直望著醫生，“她，怎麽樣？”

醫生神色覆雜的看了眼周梓楊，搖頭，實話簡說，“孩子沒了，我們在盡力搶救大人，但情況危急，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病危通知單馬上就出來，現在請家屬在上面簽字。”

周謙情緒激動，“做好心理準備是什麽意思！我們要人活知道嗎！你們不是醫生嗎！啊！”

“先生請你不要激動！想要救人就盡快簽字！”

周梓楊表面比周謙平靜，但全身已經在不住的顫抖，接過醫生遞過來的單子和筆，很明顯的抖動。

握著筆的手更甚，平時龍飛鳳舞慣了的簽名，這一次無比艱難，筆尖在紙上點了好幾個點還是沒辦法穩住落筆，周梓楊顫著手一筆一劃的寫下自己名字，停停頓頓，歪歪扭扭，連小學生的筆跡都比不過。

孩子沒了！孩子沒了！孩子沒了！

周梓楊踉蹌後退抵在墻上接力才不至於癱軟倒下，周謙仰頭將眼淚逼回去，想要上前繼續一拳，但這一次被鄒雪死死抱住。看著眼前抱住自己，雖然害怕卻還是擔心的女人，周謙瞇上眼平定翻滾的怒意，再睜開眼，反手抱住鄒雪，盯著周梓楊，拋出一個更加令他崩潰的秘密。

“五年前許念墮過胎，你以為孩子是我的嗎？”

沒有答案，留下懸念的一句話，卻讓已經癱軟的周梓楊面色更加蒼白，雙目瞪大的盯著他，答案不言而喻。疑惑、震驚、大悟、可笑、懊惱瞬間交錯，周謙果真知道他的死穴，一句話，將本就頹敗的周梓楊擊敗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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