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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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像是在夢裏又像是糊塗的現實。沈甸甸的身子,一寸寸的往下沈,記憶中的痛浮浮沈沈,整個人像是猛地被人按進水裏,吸飽了水的身體被人掐著腰拎起,濕漉漉的脹得發痛。

渾身都是濕的。

許念覺得自己,腳不著地,手不觸天,整個人懸在半空,卻又被猛力的往下拉。

許念……

有人……

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小時候放學魯芝蘭巴著鐵門叫她的樣子,她背著大大的書包站在列隊裏,扭頭看她的時候,心裏高興又不好意思笑。

轉瞬回到大學。

入學第一天,天下大雨,她獨自回頭走到那個24小時銀行提款處,靠裏的男生取完錢出來,她擡起因為緊張而略微僵硬的臉,輕輕叫住他,他回頭,好看帥氣青澀的看她,完全沒有初見的羞澀疑惑,暖暖的朝她伸出手,叫她的名字——“許念”。

兜兜轉轉回回旋旋都是他們的過去。

那麽長那麽長的日子,許念像是快進一般走完全程,而後驀地暗下,整個人被重重的拉下摔倒,砰砰兩聲,輕盈的身子仿似千斤重。

噬骨的痛楚席卷全身,一點點一寸寸的侵蝕入體。

她的思維終於慢慢回籠,現實的味道嗅進鼻端,刺鼻的醫藥水味,現實的冰冷打散她在夢裏的所有美好。

耳邊是機器滴滴的輕響。手指細動,就猛地被人緊握。

許念被打了麻藥,全身都是木然的麻,手上的重力像是細小的針一樣刺著她。

掙紮著睜開眼。

入眼的第一幕便是熟悉的醫院白。

“許念!”細細欣喜又短促的嘶啞聲。

許念無暇顧及,目光呆滯,眼珠卻微微動了動,所有記憶湧入,渾身的痛啃食著她的每一個細胞。

孩子……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舌頭跟身體一樣的發麻,聲音被凍在齒間,眼淚先於聲音氤氳起霧氣,即使無人應答,她也能感知到身體生命的失去。

她求了那麽久,終究……還是失去了……

“對不起……”

她看也不看聲音來源處,氤氳的眸霧氣愈重。

周梓楊顫著手替她拉高被子蓋好,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臉,最後在還有細微距離的時候抖得更加厲害,此時的許念如同易碎的瓷娃娃,他舍不得重一分的力道。

輕柔的掌拂過她的臉,許念眨也不眨,只是胃裏翻滾,喉間發澀,她躲不開,唯有使盡全力的將頭偏到另一邊。

周梓楊心如萬蟻撕咬,收回手,“渴嗎?要不要……喝水?”

“……”

“……”周梓楊安靜的坐在床頭,淩亂的發,猛長的清渣,頹靡而狼狽,盯著躲避自己的女人,目光深深,“對不起……我,自以為是的聰明……沒想到,反倒害了你……”

“……”

“孩子只是借口……我怕留不住你,我沒有理由留住你……除了告訴自己要恨你,我想不到……要接近你的理由,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你要我怎麽還?還可以……在一起嗎?”

許念許久不眨的眼終於忍不住閃了閃,早就盈滿眼眶的淚水沿著臉頰,斜斜畫出兩行清痕,她哽咽著,如同受傷低哀的小獸。

她錯了,她五年前就錯了!

或者更早!

在認識陸瑤的時候就錯了!

一步錯步步錯!

“我愛你……”

這是周梓楊對她的最後一句對白,許念握緊拳頭,拼了命從喉間吐出模糊的一個字——“走!”

周梓楊出了房間,走廊靜悄悄,他無力的靠在病房外的墻上,整個人如虛脫一般的頹敗。

陳秘書來接他,見到他的時候自己整個人都被嚇了一跳,“周總?”

周梓楊擺擺手,兀自上車,靠在座位上闔眼。

“要回家裏嗎?”

周梓楊眼睛酸澀,搖搖頭,“車停這,你回去吧。”

許念的事沒告訴家裏人,周謙和鄒雪輪流照看著,只是醒後的許念像是失了魂一樣,總是一個人躺著默默發呆,唇緊緊抿著,一句話也不說。

她不問肚裏的孩子,也不提關於周梓楊的任何事。

像是失了魂,像是丟了魄,這樣的許念讓周謙覺得陌生到了極點。

直到周梓楊的再一次出現,他提著果籃捧著花,周謙不在,只有鄒雪陪著她,看到周梓楊的時候要阻止已來不及,他邁步進來,慢慢的走到病床前,將手中鮮艷的玫瑰還有果籃放在桌子上,鄒雪緊張的站起來看著他,又擔心的看向許念。

從他進來到走近,許念看都不看他,周梓楊僵硬的伸手想要碰她,手剛伸起,許念冷冷的聲音就傳來。

“你走!”

冰冷到無人情,許念從來沒這麽跟他說過話,印象中的她聲音細細糯糯,每一聲都夾雜著濃濃的軟。

“許念,你後天出院,我來接你……”

“你走!”

同樣的語調同樣的話,卻堵得周梓楊胸口發疼。

“許念……”

“我讓你滾!”那麽久不說話的許念,終於找到了爆發的點,用嘶啞不堪的嗓音猛地回身,抓過伸手的枕頭猛地擲向他!她赤紅帶閃的雙眸裏看向他的全都是滿滿的厭惡!

周梓楊一步趔趄,他心疼她!他想要上前抱住她,可是許念的目光和嘶吼只能逼著他後退。

到了最後,許念幾乎是失控的想要從病床上起身,被鄒雪和聞聲趕來的醫生護士死死按住,她披散著發,憔悴的臉上滿是猙獰,她嘶吼著掙紮著,抓過周梓楊送來的水果重重的砸向他,周梓楊不躲,硬生生被水果的尖梗刺進了臉上的肉裏。

卻依舊抵不過許念口裏的怨恨。

她說

——周梓楊我恨你!

——你還我孩子!我恨你!你給我滾!

他虛無的恨了她五年,現在,反過來,許念恨他,真正的,結結實實的,恨他。

恨到就連看到都是罪!

許念出院那天,周梓楊沒出面,換了輛車,就在醫院對面停著,遠遠看著她裹著厚厚的披肩坐上周謙的車。

許念離開了川宜,回到了南安,周梓楊偷偷去看過她幾次,遠遠的,開著車遠遠的跟著她,他有些怕,怕跟得近了,被發現,然後就連這麽遠遠看著她的機會都失去。

那套房子,那套他答應給許念的房子,從出事那天離開,她就再也沒回去過,一切由律師出面辦的手續,過到許念名下不過兩天,陳秘書就告訴他,許念將房子交給中間要賣。

當時他在看一份文件,細細密密的中英文全都成了空白,他沈默少許,在扯過一張白紙寫下一個數字交給陳秘書,“按這個價把房子買下來。”

陳秘書了然,內心悵然嘆息,只能嗯著應下來。

房子買回來,他回去看過一次,屋子都被清空了,地上的血跡,生活過的印記,統統消失。

許念訂婚那一天,酒店由男方定,定在一家四星級酒店,男方自營一家小公司,親戚來賀的時候全都是恭維的話,許念站得腳跟發痛,臉上僵硬的表情定住,心沈沈的只覺得累。

換衣服的間隙,她在洗手間洗了把臉,妝容微微有些掉,她卻絲毫不在意,關水龍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習慣性的在抖,從出院之後這就成了她的老毛病,發作起來,控制不住。

小男孩將那份賀卡和紅包送來的時候她還未擦手,濕漉的手將精致的賀卡也潤濕不少。

“誰給的?”

“一個叔叔,給了我糖。”

……

許念偏著頭,緩緩的將賀卡打開,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發白,她剛換了素雅的蕾絲長白禮裙,在看到那張賀卡的時候下意識的往樓下跑。

訂婚宴定在三樓,她踩著高跟順著樓梯一路跑到酒店大門口,外面燈火璀璨,人來人往,她轉著身子,四下張望,車子一輛挨著一輛,人流一波接著一波,她看不到那個人,她找不到那輛車。

手抖得越加厲害,胸口的心尖處被重重的壓上一道石,沈沈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眼睛酸澀發脹,她捂著唇,目光渙散的盯著眼前的來來往往。

是他!

再一次打開那張賀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簡簡單單,筆力蒼勁的七個字。

——希望你幸福,真的。

淚水肆虐,只是這一次,許念不知道為什麽而哭。

遠處的黑色轎車裏,陳秘書看著跑出來的許念,喉間發澀,他的眼睛也是微微發腫。

“真不告訴她?”

坐後座的蘇意,唇瓣幹涸微裂,輕輕搖頭,“告訴她幹什麽?早該斷了,梓楊也不會希望她知道。”

“……”陳秘書哽咽,“明白了……”

一個星期前。

陳秘書告訴周梓楊許念要訂婚的消息時,對方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久久沒說話,將他叫出去後,自己一個人推掉所有的事情,一個人在辦公室呆了整整一天,臨下班的時候才讓秘書定了一束花和一張賀卡。

那張賀卡就擺在他的辦公桌面上,他身體陷在椅子裏,對著窗外發呆,第二天陳秘書上班才發現他一夜未離開辦公室,深陷的眼眶襯著滿是血絲的眼。

周梓楊把賀卡遞給他,要他訂婚宴的時候拿給許念。

他知道自己永遠失去這樣的資格,周謙說得對,他配不上她!

最新的工程發生坍塌事件,原本應由陳秘書和公司老總去處理,可是周梓楊卻攬下所有的事,帶著設計負責人連夜坐飛機去了事發工地。

連續三天的不休作業,回來的前一天晚上,周梓楊還讓陳秘書幫他訂了去南安的機票,他始終還是放不下許念,至於去南安的目的,陳秘書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

可是最後還是沒了這樣的機會。

周梓楊出事是在第二天,下午的機票,他上午出的事。

施工的另一棟樓也出現坍塌事故,整棟樓劇烈顫抖之後嚴重傾斜,剛升不久的電梯猛地墜下。

周梓楊當時在電梯裏。

第二天,當地的新聞周報頭版便是醒目的熱點標題——新都樓盤再出坍塌事故,一死三傷。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已定,留有空白。

新文預收,我們下篇旅程見~(關於《贖心》後續,可能明天就有後續,也可能往後往後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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