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其實爸爸媽媽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想到這裏，蘇易涵彌漫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下來。

韓子皓也是震驚地低下頭來看她，擡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從來沒有告訴我，他母親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母親找上我之前，就已經找過我爸爸。”

韓子皓皺著眉，過了半響，才反應過來，她話裏的“他”指的到底是誰，看到她眼中沈重的哀傷，韓子皓的心裏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酸酸的，還帶著些苦澀，讓人很不舒服。

“那時候，凡是熟悉爸爸媽媽的人都知道，他們是出了名的感情好，爸爸是警察，總認為自己是個粗人，而媽媽是個舞蹈老師，人長得又漂亮，他雖然不說但心裏總感覺媽媽跟了他，是有些受委屈的，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媽媽給我講這些的時候，笑著說：‘閨女啊，你爸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可是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就算最初的時候不知道，我能到現在還不知道嘛，可我偏不告訴他，我要讓他一輩子都蒙在鼓裏，一輩子都覺得我跟了他是受了委屈的。’我當初不明白，問她為什麽，媽媽就說：‘那樣，他才能一輩子都對我好啊。’後來媽媽還告訴我說：‘你要記得，兩個人在一起，女孩子總是那個想付出多一點的人，可是你不能表現的太明顯，那樣他就不會珍惜你，只有你讓他覺得，你跟他在一起，是……’‘是受了委屈的，我知道嘛！’當時我說完了這話，媽媽一邊笑一邊點著我的鼻子說：‘所以，你要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才可以啊。’後來媽媽還告訴我，她生我的時候難產，差點沒有下來手術臺，所以我出生以後，爸爸一直都拿我當男孩子養，媽媽問他為什麽，他一邊手把手地教我比劃那些看起來很奇怪的動作，一邊笑著說：‘這樣的話，萬一有哪一天我突然走了，她才能替我好好照顧你啊。’可是爸爸不知道，媽媽因為他的這句話，背地裏偷偷哭了好久，從那以後，她明令禁止不準爸爸再把我當男孩子養。媽媽雖然只是舞蹈老師，可是為了不讓爸爸太辛苦，她一直在外面偷偷幫忙教學生排舞，或許因為太勞累，她的心臟很早就出現了問題，爸爸知道後，二話不說就讓她辭職，為了這，他們還大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們紅臉，可是爸爸卻對這件事異常執著，怎麽都不肯讓媽媽再出去幫忙，直到最後，媽媽也沒有擰過他，還是在他的陪同下，去辭了那份在當時收入不菲的工作。”

蘇易涵想起什麽就說什麽，大都是些片段，可那些卻都是一家人在一起最美好的回憶，她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可眼淚卻流得更兇：“後來，我在大學裏談戀愛，他們一直都知道，聽到我說他也是本地人的時候，他們都很高興，一直想見見他，可是就在我認為時機成熟，可以帶他回家的時候，沒想到他母親卻捷足先登，他母親向來就是高傲的人，見到我爸爸自然不會說些好聽的話。爸爸雖說對我是個女孩子一直有些遺憾，可是自小，那個男人也都是把我當成他手心裏的寶貝，他怎麽可能容許在別人的口中聽到對我的半點不是，最後只能是不歡而散，可是爸爸從來都沒有告訴我這些，這還是後來葬禮上，爸爸的同事無意中說漏了嘴，我才知道的，她在爸爸那裏說不通，才主動找上我，卻沒想到，在我這裏也碰了壁，最後沒有辦法，她只能通過我媽媽想辦法，都是母親，她認為是可以做通我媽媽的工作，讓我主動離開他，可就是那一次，她從家裏離開以後，我媽媽就突發心臟病。”

蘇易涵一邊說，一邊流眼淚，“我看過媽媽的手機，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爸爸的，可是爸爸當時因為案子出現場沒有在市區，爸爸的同事告訴我，他當時聽了電話後的狀態很不好，臉色煞白，他們說本來打算派個人跟他回市區的，可是爸爸沒有同意，後來他們實在不放心，派了人去追他，結果沒想到，前後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出車禍，再救上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而那時候，我正在醫院處理媽媽的後事，後來醫生把他的手機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才知道，他臨終前最掛念的還是媽媽，即使知道希望不大，他還是在回去的路上撥了急救電話，只是沒想到剛撥了兩個數字，他就發生了車禍。”

說到後來，蘇易涵已經泣不成聲，她捂著臉，放聲大哭。這些事情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談起過，就連嚴家的父母都沒有，她害怕，她害怕別人看她的眼神裏帶著怨，帶著恨，她害怕聽到別人指著她說，都是她，才害得她爸爸媽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離世。

韓子皓沒有說話，墨黑的眼睛裏閃著沈重的哀傷，圈著她的手更緊了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胸膛裏一樣，他一直都以為她心裏對古子喬有這麽深的恨，除了他做得那些禽獸不如的事情，裏面有一部分還帶著她對曾經那個男人的苦和念，從未想過，她背負著這樣沈重的枷鎖，竟然是因為她對自己有著深入骨髓的怨，所以她才用對古家的恨來麻痹和懲罰自己，讓自己活在黑暗裏，永遠都見不到陽光。

胸口那裏的潮濕溫熱，震顫著韓子皓的每一根神經，他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來，也知道此時此刻，她需要的是徹徹底底地放肆地發洩，不是幾句簡單卻起不了作用的溫柔絮語。

過了許久，懷裏的哭聲漸漸停歇，韓子皓掰開她的手，盯著她紅腫的眼睛說：“我想沒有人會把他們的離世怪在你的身上，畢竟那些都是你掌控不了的意外，就算是有，可是你這麽多年的自我怨恨已經足夠了，如果他們還在世，肯定不會希望看到你在對自己的怨恨和對他們的愧疚裏苦苦掙紮這麽多年，我想，你爸爸一直想把你當成男孩子養，不僅僅是因為他希望你能代替他照顧你媽媽，他還希望你能夠堅強勇敢的面對生活裏所有的苦難，好好的生活，快樂的生活。”

紅腫的眼睛裏又彌漫起點點淚光，蘇易涵擡手拭去，“可是我知道的太晚了，你知道嗎，前段時間處理完古家的事情後，我去看過阿遠，我問他，恨不恨他的爸爸媽媽，生了他卻又不要他，可是你知道他是怎麽回答我的嗎，他說：‘蘇媽媽，什麽是恨啊。’我說：‘就是你討厭他們嗎？’他笑著搖搖頭，說：‘我不討厭啊，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我為什麽要討厭，我想他們不來找我一定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攢夠來這裏的路費，等他們攢夠了錢，就一定會來接阿遠回家的。’那時候，因為他的這句話，我想起我的爸爸媽媽，想起你一直陪在我身後，雖然你什麽都不說，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能用對我的愛感化我，讓我放下過去，否則餐廳出事的那次，你不會打電話告訴許伯遠我手裏有新證據的事，還有貝萱、井泫、浩洋他們，他們也一直在努力，想讓我放下過去，不再活得那麽痛苦，可是這些我全都選擇了視而不見，為了心裏的仇恨，我甚至利用亞風，利用你，挑起你們和古家的矛盾，還利用文磊對幕青的感情，破壞古子喬競標的事情，可是當阿遠告訴我說他不討厭他的爸爸媽媽，看到貝萱因為我的疏忽，被古子薇曝光的新聞嚇到，看到你們一個個因為我的緣故承擔著本來我一個人承擔的痛苦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做了這麽多，這麽多的錯事，我跟他們古家父子一樣是那麽的自私和虛偽。”

“沒有，你沒有，”韓子皓握著她的手，看到她眼睛裏不斷湧出來的淚水，擡手拭去，說：“其實你比我們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堅強、勇敢，我想即使你做過那些錯事，只要他們處在你現在的位置想一想，都會原諒你的。”

蘇易涵望著他，喃喃地問：“可能嗎？”

韓子皓點頭，“當然，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愛你的，因為我們愛你，所以才更加心疼你。其實，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還記得那次Mr。Jason來中國的時候，你明明說你還在香港出差，結果當天晚上你也出現在會所，我想你並不清楚，那天我送你回去的路上為什麽會突然問你，嚴井泫真的只是你弟弟？”

蘇易涵茫然地看著他，搖搖頭，韓子皓只微微一笑，擡起手摸摸她的頭發，“因為Jason在等車的時候向我打聽過你們的情況，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才是歐風幕後真正的老板，他告訴我說要小心你，然後把餐桌上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我，我當時雖然不太高興他對你的懷疑，可是我還是給蕭秘書打了電話，她告訴我說你下午打過電話問我當晚的安排，並特意囑咐她不要告訴我，再加上當時嚴井泫看我的眼神，帶了些我看不太懂的涵義。”

蘇易涵瞪大了雙眼，手指著他，“所以，你懷疑我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井泫，所以那晚你才會莫名其妙地問我，井泫跟我的關系。”

韓子皓忽然笑了，擡手覆在她琥珀色的眼睛上，望著窗外最後一點點陽光也沈落下去，天空變成模糊的青灰色，遠處已經有零星的燈光亮起來，放下手，看到她的眼睛裏不再只有沈沈的看不懂的哀傷的光。

“沒錯，那時候我並不清楚你跟古家之間會有這麽多的牽扯，以為你跟Jason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因為你想幫歐風爭取到那次的合作，所以第二天我跟嚴井泫約了見面，也就是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你過得……根本就不好，他解了我對你的疑惑，可是他卻告訴我，他也不清楚你為什麽會那麽憎恨古家，後來我就找人去調查，很可惜，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也是從那時候，我才懂了嚴井泫對你的感情，他說再見你，你已經跟他原本認識的你有很大的不同，他不想看著你一步步陷進泥潭裏無法自拔，也曾勸過你，可是你根本聽不進去，所以他甘心做著你想讓他做的事，那樣他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控整件事情的發展。”

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蘇易涵的眼中交織著各種錯綜覆雜的情緒，怔了下，她緩緩地輕聲問：“那後來古子喬輕而易舉地談成的那幾件投資案，是不是也是你和井泫一塊兒布的局？”

“不止是我們倆，還有浩洋。”

“你說什麽？”蘇易涵驚訝地望著他，“你的意思是說，衣浩洋也參與其中？”

“沒錯，金貝萱和他在一起後，最擔心的不是她自己，反而是你，十年前古子喬找過你的事情，貝萱記得很清楚，我一直以為你們倆的關系那麽好，我和井泫不知道的事情，她應該知道，可井泫卻告訴我，你把那件事埋在自己心裏，誰都沒有說，任由它腐蝕潰爛，所以我們知道你跟井泫的計劃後，決定幫他盡早處理完這後面的事，因為能夠讓你放下這段過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你盡快看到古家的結束。”

蘇易涵呆呆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那關於海外市場的資料，其實也是你們一早就準備好的？”

韓子皓說：“沒錯，可為了怕你看出破綻，資料被我們刪去了一部分。”

“那是不是，古子喬也壓根兒沒有調查我，井泫之所以那麽說，完全是為了逼我。”

韓子皓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蘇易涵猛地擡起頭來，臉上全是淚水，眼中有掙紮和痛苦，還帶著深深難過的不可置信，她邊後退邊搖著頭，直到碰到身後的鋼琴，她再也不知道該往哪裏退，沈默了一會兒，她胡亂地伸手抹去還在不斷湧出來的淚水，仰頭盯著還站在窗戶邊的韓子皓，聲音低低的，仿佛是在說給她自己聽，“原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我所有的計劃，卻都瞞著我，原來所有我以為的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自欺欺人。”

韓子皓走到她面前，手還沒有碰到她就被蘇易涵輕易地推開，剛擡起又被推開，經過幾次後，韓子皓似乎也失了耐心，一只手抓住她，接著她的身子猛地被帶進他的懷裏。

他的手臂強壯有力，任蘇易涵怎麽掙紮都沒有辦法，最後洩憤似得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韓子皓只是皺皺眉頭，圈著她的胳膊逐漸收緊，“對不起，隱瞞了你這麽長時間。”

蘇易涵也掙紮的逐漸累了，“既然都瞞了這麽長時間，那你為什麽不一直隱瞞下去，為什麽非要讓我知道真相。”

“因為這所有的一切，我想陪你一起承擔，我不想你在承受了十年的痛苦過後，還要繼續承擔著悔恨，更何況，我從沒有想過，原來這些年你真正恨的是你自己，你脾氣那麽倔，貝萱出事後，我們大家都看得出來，你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韓子皓輕拍著她的背，“試想，如果當初你知道我已經在井泫那裏得知一切，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而我，真的很難想象，你不在身邊的日子，到底會是什麽樣，也沒有勇氣做那樣的嘗試，因為我害怕，你會真的再也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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