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古子薇，是在看守所，蘇易涵望著窗戶那邊的門被打開，然後身穿橘黃色衣服的年輕女子低著頭在民警淩厲的眼神下走進來，擡眼看到是蘇易涵，一雙深棕色的眼眸裏多了許多別的情緒。

古子薇慢慢地在蘇易涵的對面坐了下來，隔著玻璃望著外面的她，眼神已經變得很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看她拿起桌上的電話，遲疑了下，古子薇也握住話筒，手上鋥亮冰涼的手銬碰到話筒發出輕微的響聲，讓她不自覺皺了皺眉。

“你還好嗎？”

沈默了許久，蘇易涵才輕聲開口，沒想到，坐在裏面的人唇邊抿著絲冷笑，那神情似有不屑，也有忿恨，冷冷地說：“這一切不都如你所願嗎。”

靜默幾秒，蘇易涵剛想開口說話，就聽到耳邊又傳來她冷冰冰沒有什麽起伏的聲音，“你和我哥之間的事，我已經都知道了。”

蘇易涵驚訝地擡眼看她，她似有些懊惱，不耐煩地說：“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我在醫院的時候，我母親已經把所有的真相全都告訴我了，當年的確是我哥對不起你，他做了那樣禽獸不如的事情，又偷偷轉移公司資金，有今天的下場全是他咎由自取。”

“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幾乎天天夜不能寐，閉上眼睛，總是會做噩夢，你父親和你哥哥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把我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我當時對生活沒有任何希望，你哥把錢送過來的時候，我想到了用自殺解決這一切。”

蘇易涵擡頭看見古子薇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突然就笑了，“怎麽，你不相信？”

撇開眼不去看她臉上的笑容，古子薇總感覺她的笑帶著對他們古家最濃的恨和對她最鄙夷的嘲諷，沈聲說：“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用不著在我面前回憶那些讓你痛苦的過去。”

看著古子薇倔犟地咬著唇，蘇易涵眼中的情緒有些覆雜，雖然她故作冷漠，認為自己把情緒隱藏的很好，可蘇易涵還是輕易地看出她的脆弱，看出她知道真相後的震驚。

“醫院已經單方面提起訴訟，他們很可能通過司法程序追究你的刑事責任，我想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用你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我才是那個失敗了的人！”

蘇易涵的話突然被煩躁的語氣打斷，她看到古子薇身後不遠處的民警好像喊了句什麽，就看見她的臉色煞白，眼中滿滿的都是忿恨，接著就看到她扔下手中的話筒，剛站起身，就被她身後的民警一把按在椅子上，她突然就笑了，眼中卻滿是濃濃的悲傷。

示意她拿起話筒，蘇易涵看到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唇角依舊倔犟地抿著，手緩緩地擡起來。

“我會找最好的律師替你辯護，至於你父母，我會安排你們集團內部的人送他們去美國，我想他如果在那邊治療應該會比國內好一些，只是你哥，我什麽都不會替他做，就像你說的，他有今天，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古子薇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呆呆地看著蘇易涵，眼中是帶著錯綜覆雜的疑惑，楞了好半響，才吶吶地說：“為什麽？”

蘇易涵勾起唇角笑了笑，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因為我不想成為你父親和你哥那樣的人，我背負著仇恨過了十年，這裏面的艱難苦澀只有我最懂，可是如今，這份仇恨已經傷害了太多人，也有太多人承擔了本該我一人承擔的痛苦，雖然你嬌蠻任性，又幾次三番的想害我，可是我還是願意選擇相信你的本性是善良的，我做這些，也只是希望將來的某一天，你也能夠放下你心中的仇恨，美好的看待周圍的世界，畢竟，帶著仇恨生活，真的很苦，很苦。”

明亮的光線下，古子薇望著蘇易涵那一雙晦澀難懂的眼睛，深沈如海，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五味雜陳的內心，悔恨？難過？悲傷？還是茫然？她看不懂，也懂不了，她無法忘記她還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時候，媽媽一邊哭一邊給她講述爸爸和哥哥的罪行，在她腦海裏，爸爸雖然嚴肅卻也視她如掌上明珠，因為不願她沾染半點金融圈子裏的陋習，從小就讓她按自己的喜好選擇自己的想要的生活，公司裏的事務更是不願她插手，而哥哥，這個人雖然在外人看來有些陰險狡詐，可她明白那是因為他想努力證明自己，而如今，媽媽簡單的兩句話就已經讓她潰不成軍，她問媽媽為什麽要親手毀掉她這麽多年的信仰，卻聽見她無比清晰地說：“因為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被我們保護了這麽多年，最後卻被仇恨毀得面目全非。”

看到蘇易涵轉身輕松離開的身影，還有彌漫在心頭卻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抱歉，以及那些滿滿的漲在心口的後悔，古子薇再也承受不住，捂著臉，放聲大哭。

在看守所出來，蘇易涵望著清朗幹松的陽光下，斜斜臥在道路上的高大樹影，擡起手瞇著眼睛感受在指間流瀉出來的溫暖。

傍晚，韓子皓去找蘇易涵，看到她正坐在窗戶邊彈鋼琴，韓子皓兩只手插在上衣口袋裏，站在門口遠遠地凝視著她，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橘黃色的溫暖的光，卻完全照亮了她的臉，他從未看見過她的臉那麽柔和安靜，他久久地立在門口呆呆地望著她，直到一曲結束，才回過身來朝她走過去。

韓子皓走到窗戶邊，隨手推開窗戶，轉過身望著還坐在鋼琴前面的蘇易涵，“看起來，你今天心情很好。”

蘇易涵對他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望著遠處那一片火紅色的天空，“我今天去了看守所見古子薇。”

半挑著眉看她，韓子皓輕聲問：“她怎麽樣？”

“除了情緒還不太穩定外，其他的看上去都還好。”蘇易涵側過身子，眼睛盯著韓子皓不說話。

感覺到她的視線，韓子皓靠著窗戶，扭過頭來打量著她，笑著問：“幹嘛這麽看著我？”

沈吟了片刻，蘇易涵慢慢吞吞地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麽事？”

“我答應了古子薇，會幫她找最好的律師打官司，可是我知道，本城最好的律師恰好是你們公司的法律顧問，所以……”。

“所以，你想我幫忙讓他接下古子薇的案子。”

蘇易涵沈默地點點頭，韓子皓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不再似從前那般灰暗深沈。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做，我以為……”

“你以為，對她我應該只有恨，她有這樣的結局我該高興，該為自己感到欣慰，畢竟古家有今天的下場，是我所樂見的，是這樣嗎？”蘇易涵沈聲說道。

韓子皓苦笑著搖頭，“你應該清楚，我不是這意思。”

“我當然知道。”蘇易涵看到她一本正經地神情把韓子皓唬得一楞一楞的，突然就笑了起來，轉過身子，趴在窗戶上，望著遠方，語氣幽幽地說：“我當然知道，你不會這麽想，可是，我累了，真的很累很累了。”

韓子皓心裏一震，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扭過身來面對著自己，神情嚴肅地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望著他緊緊蹙起的眉頭，眼睛裏充滿著對她的不可思議，蘇易涵怔了下，才忽然反應過來，他好像……誤會了她的話。

蘇易涵擡手想扯下他攥著自己手臂的雙手，卻發現他似乎用盡了力氣，怎麽都掰不開，看到自己手臂上逐漸往外暈染的紅腫，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子皓，你弄疼我了。”

看到她臉上的神色不對，韓子皓才緩緩地放開手，只是盯著她的視線，卻仿似要在她身上穿出兩個洞來。

“你是不是誤會我的話了？我說我累了，是我不想再繼續背負著這份仇恨生活。”

韓子皓站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灼人的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臉上的神情，沈聲問：“你說的，是真的？”

似乎沒有想到他也有這樣緊張無措的時候，蘇易涵甩了甩有些微麻木的手臂，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傍晚時分，江上響起悠長的汽笛聲，江面也似乎被染成了火紅色，像燃燒起來的火焰，蒸騰著沖上天空。

“你還記得，那晚我在老屋的天臺上跟你說過的話嗎，我說，這十年，我已經習慣了與黑暗為伍，眼睜睜看著自己漸漸被心裏的仇恨吞噬，可是我想，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明白，這十年生活對我來說其實也是一份生不如死的煎熬，與其說我背負著對古家的恨，還不如說，我背負的其實是對自己的恨，如果當初對那份感情的執念沒有那麽深，或許爸爸媽媽今天還陪在我身邊。”

聽著她聲音裏隱隱的顫音，韓子皓走到她身邊，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把她扶在窗臺上的手握在掌心裏，“這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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