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易涵擡頭看向她，嘴角揚起的笑容在看見來人時漸漸凝固，過了會兒，她臉上的笑容斂去，身上凝聚出了一股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疏離，“古小姐，這麽巧。”

“是啊，真巧，我跟朋友來吃飯，進門的時候看到好像是你，想著過來看看確定一下，沒想到還真是你，”她的視線落到眼前還趴在蘇易涵懷裏的孩子身上，挑高了眉，疑惑地問：“這……該不會是你的孩子吧？我記得蘇小姐好像還沒有結婚？”

蘇易涵剛想開口說什麽，她懷裏的阿遠突然站直身子，回身看著古子薇，他先是楞了楞，似乎在努力回憶眼前的人，等了會兒，他突然瞪大雙眼，身子往後退了兩步，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過身來畏縮在蘇易涵懷裏，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皺緊眉頭。

他們兩個人離得近，蘇易涵能輕易感受到阿遠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懼和害怕，她皺著眉頭看向古子薇，見她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古子薇手指著他，看向蘇易涵的目光充滿驚訝，聲音陡然高了起來，“這個孩子不是……不是子皓想要收養的那個，他……他怎麽會跟你在一起？”

阿遠又往她懷裏縮了縮，緊緊攥著她的衣袖，蘇易涵拍著他的背，小聲地說：“阿遠不怕。”然後擡起頭，皺眉凝視著古子薇沒有說話，完全一副不打算回她話的樣子，古子薇也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放下了手指，“你跟韓子皓什麽關系？這個孩子為什麽會跟你在一起？”

蘇易涵站起身，與她面對面站著，“我想古小姐關心的是不是太多了，”視線越過她，落在她身後已經跟過來的朋友身上，“你的朋友還在等你。”

古子薇忽略她言語中透出的不快，執意地望著她，“只要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自然就會離開。”

“你想知道什麽？”

“你和韓子皓什麽關系？為什麽他要收養的孩子卻跟你在一起，你和這個孩子又是什麽關系？”她頓了頓，接著說：“我剛才聽到，他……他好像叫你媽媽？”

“她就是我媽媽，就是我媽媽！”剛才還趴在蘇易涵懷裏抽泣的阿遠，聽到別人質疑他剛剛找到的媽媽，也不顧周圍的環境，大聲朝她喊。

正趕上吃晚飯的高峰期，餐廳裏的人本來就多，古子薇又恰好站在走廊裏，堵住了別人進出的道路，阿遠的一聲大喊又引來眾人諸多不滿的目光，蘇易涵頓時覺得心裏一陣煩躁，一口氣堵在胸口，無比憋悶，沒有理會古子薇，牽著阿遠的手錯身從她身邊離開。

沒有走多遠，蘇易涵聽到身後有人追上來，回頭看過去，竟然是古子薇，她沒想到她會跟著追出來，腳下的步子沒有停留，大步往門口走去，她的手剛放在門把手上，古子薇趕上來，走到她身側，許是怕她推門離開，古子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和韓子皓到底什麽關系？”

蘇易涵低頭看向她抓握自己手臂的手，皺皺眉頭，用力甩開，再擡眼看向她時，周身凝聚起一股冷凝的氣息，冷冷地說：“古小姐，我想我們之間還沒有熟悉到我需要向你解釋我與別人是什麽關系的程度。”說著，推開門走了出去。

古子薇怔了片刻，也跟著走出去，跑下臺階，一把拽住她的手，“可你嘴裏口口聲聲的別人正是我的男朋友，你說你有沒有必要向我解釋一下。”

本來從古子薇那裏聽到她質疑他們倆的關系，已經讓蘇易涵心煩意亂，此時聽到她說韓子皓是她男朋友，蘇易涵更加煩悶，梗在胸口的一團火噌噌的往上湧，幾次想抽出手都沒有成功，擡頭怒視著她，“你的男朋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好像說過，這只是你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你……”，再好的教養，被人當面戳穿謊言，古子薇煞白著臉色，難堪之下，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是，你認為自己就有可能嗎，就算他韓子皓再不承認，可我好歹也是他父母認定的，你呢？你認為就憑你的出身，韓家二老會答應嗎！”

“呵呵”，蘇易涵因為那句“可我好歹也是他父母認定的”，皺了皺眉，接著唇角抿著一抹嘲弄的笑，“古子薇，你是不是認為，在你眼裏好的在別人眼裏就一定也是好的？”

“你什麽意思？”古子薇狐疑地盯著她。

“沒什麽意思，”感覺到手腕傳來的痛麻，蘇易涵皺眉：“放手！”

古子薇上下打量著她，看到她臉上的神色不對，還沒松手，一直安靜地站在蘇易涵身邊的阿遠，突然湊到她身前，拽住她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尖銳的聲音沖破耳膜，蘇易涵趕緊拉開阿遠，只是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

然而蘇易涵沒想到的是，他黑色的眼瞳裏蓄著淚水，目光憤恨的盯著古子薇，其實從剛才阿遠剛見到她時的恐懼害怕，到後來古子薇對自己的質問，蘇易涵多少能猜想得到阿遠情緒改變的原因，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擡頭想跟她說聲抱歉，卻見她擡高手，眼見這一巴掌會落在阿遠身上，蘇易涵趕緊背過身去擋在他面前，慌亂中，腳下步子不穩，向旁邊倒去，而古子薇落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巴掌恰好讓她的身子更加往旁邊倒去，這麽做的後果就是她的小腿骨直接與餐廳前的臺階接觸，雖然現在穿得還算厚實，可情況還是比想象中更嚴重些，那種強烈的疼痛感讓人感覺有些錐心刻骨。

雖然蘇易涵把阿遠護在懷裏，可倒下去的慣性還是連帶著他一起坐在了地上，但好在有蘇易涵護著，他並沒有什麽大礙，站在一旁的古子薇沒想到會這樣，楞楞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餐廳外面就是川流不息的馬路，而他們又恰好堵在門口，來往匆匆的人潮，經過他們身邊，看到他們詭異的姿勢，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忍過那一陣鉆心的疼，蘇易涵想趕緊站起來，正掙紮著，一雙手穩穩地扶住她。

待她站穩了，剛想回身說聲“謝謝“，她身邊的阿遠卻突然越過她抱住身後的人，還高興的嚷著：“叔叔，叔叔。”

聽到聲音，蘇易涵的身體有些僵，只不過一瞬間，她擺脫了他的手，刻意拉遠了與他之間的距離，淡淡地說了句，“謝謝。”

韓子皓愕然的望著自己突然空了的雙手，上面甚至還殘餘著她身上的溫熱，看到她刻意站遠了的身影，心裏感覺有些空落落的，但也僅僅只是那麽短短的一瞬，他回過神，低下頭凝視著阿遠，溫和地說：“生日快樂，叔叔從美國給你帶了禮物回來，放在車上了，一會兒就拿給你，好不好？”

“耶！”阿遠高興地又蹦又跳，好像又似乎想起了什麽，興奮地拽著韓子皓的手，“叔叔，蘇阿姨答應要做我媽媽了！”

韓子皓不可思議地凝視著離他幾步遠的蘇易涵，她的視線與他對視了幾秒又匆匆移開，對她的小動作，他微不可察的皺皺眉頭，笑了笑沒說什麽。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註意力很容易被某件事轉移，他們的世界單純、幹凈，沒有太多的是非對錯、愛恨糾葛，只有誰的好與不好，所以阿遠才會如此討厭和懼怕古子薇，只因為她討厭韓子皓把過多的精力投註到這個孤兒身上，所以連帶的也討厭阿遠，討厭他被遺棄的身份，討厭他對韓子皓的依賴。

被人忽視的感覺，讓孤零零站在旁邊的古子薇有些難過，可凝視著多日不見的熟悉身影，她強壓下內心的躁動不安，自從上次與哥哥因為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案交惡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每次去公司找他，秘書的回答都千篇一律，要麽在開會，要麽不在，而他們認識這麽長時間，她連他的公寓在哪兒都未曾知道。

“子……子皓？”

聽到聲音，韓子皓轉過身看到還站在那兒的古子薇，唇角的笑容漸漸淡了，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原來古小姐還在。”

聽到他這麽說，古子薇臉上原本的笑容有些僵，唇角的弧度漸漸收斂起來，昏黃的路燈下竟然顯得有點點局促不安，隨著又尷尬的笑了笑，“我們……我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陌生了？”

“古小姐說笑了，我們之間本來也沒那麽熟。”

古子薇的臉色更加難看，蒼白著沒有血色，垂在身側的手逐漸握緊，“好久不見，你還好吧？”剛說完，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韓子皓笑了起來，只是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冷冷地說：“多虧你哥哥，我還好，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你哥從上次的開發案以後，就一直在找韓氏的麻煩，所以，”他頓了頓，“為了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古子薇已經上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說：“子皓，你聽我說，你要相信我，我勸過我哥，可是你也知道，公司的事情我向來插不上手，更何況我爸明令禁止讓我不要介入你們之間的事，所以……”

“古小姐不用跟我解釋這麽多。”韓子皓打斷她未完的話，甩開她的手，刻意往旁邊站了站，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古子薇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溢滿哀傷的眼神，蒼白憔悴的臉色，還有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她整個人好像都沈浸在厚重的悲傷裏，無法自拔，卻也不願清醒。

霓虹燈下，蘇易涵只能看到韓子皓的側臉，或許因為燈光昏暗，他臉上的神情明滅不清，竟透著冷漠的疏離，眼前的韓子皓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認識的韓子皓臉上不會出現這種表情，至少對她，從未有過。

似乎感覺到灼人的視線，韓子皓頭微微一側，目光直直盯向蘇易涵，兩人的視線撞到一起，她匆匆把目光瞥向一邊，想不到竟撞上古子薇冒著怒火的眼睛，微皺著眉低下頭，誰都沒有理會。

“你這麽對我，是不是因為她？”古子薇的聲音小小的，低低的，似乎是在問韓子皓，又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易涵眉頭皺得更緊，聽到她不甘心地說：“我們之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你說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可你對我明明就很好，雖然當初你拒絕了叔叔的提議，可是你也一直沒有明確的拒絕我不是嗎，為什麽你不願承認呢，還有她……”

“夠了！古小姐，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解釋一下，因為我們同在英國留學回來，而你又是我的學妹，所以我對你可能比別人會更加親近一點，但這並不代表什麽，一直以來，我也只是把你當成朋友看待，更何況我以為我當初對我父親的拒絕，已經算是給了你明確的答案，如果其中給你造成了什麽困擾，我很抱歉。”

“我不信！我不信你說的，”古子薇滿面淚痕，邊搖頭邊哽咽著朝韓子皓低吼，“我不相信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告訴我，你是因為她才騙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等等！”蘇易涵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面無表情地走到她身前，“古小姐，雖然我不清楚你和韓先生之間有什麽誤會，但我希望你們的事情不要牽扯到我，我跟韓先生”，刻意忽略掉落在後背的灼灼視線，蘇易涵頓了頓，“只不過是普通朋友而已。”

轉身面對韓子皓，她的身影恰好落在燈光下廣告牌的陰影邊緣，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視線也僅僅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瞬間，就落在阿遠身上，“阿遠，我還有事要先走，如果晚上想回去我那裏，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如果你想跟韓叔叔在一起，也要記得打電話告訴我，知道嗎？”

“我送你！”韓子皓突然抓住她的手。

蘇易涵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只是她略帶琥珀色的眼睛裏清冷一片，深沈如海，怎麽都看不到底，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卻感覺他們的心仿佛隔著天與海的距離，就像是那句“咫尺天涯”。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可是你腿上有傷。”

“這點小傷不算什麽，我自己可以，阿遠已經很久沒有見你，今天又正好是他生日，既然你已經答應要陪他，希望你說話算數，不要讓他失望。”

韓子皓目光沈郁地凝視著蘇易涵，她就像是刻畫在電影裏的人物，他們明明距離很近，可始終隔著一層薄霧，他想走進她心裏，想知道曾經在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讓她的背影看上去總帶著孤獨、寂寞、悲傷，可每次他覺得自己看清楚的時候卻又更加迷茫，不管他怎麽努力，那層霧終究散不去、撥不開。

他那像是要看到靈魂深處的目光，讓蘇易涵第一次感覺到恐懼，她不想他看到藏於心底的黑暗，不想他看到沈淪在陰暗中無法自拔的自己，她渴望陽光，渴望清晨沐浴在晨光下的溫暖，只是，她卻更早的習慣了伴著黑暗起舞的感覺。

避開他的目光，蘇易涵轉身剛想離開，目光停留在還站在旁邊啜泣的古子薇身上，“雖然我不清楚以前你對阿遠做過什麽，也不想知道，但是我不希望阿遠再因為你受到任何傷害，所以請你好自為之。”

與他們在餐廳門口道別，蘇易涵忍著小腿上傷口的疼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自己的車，打開車門坐進去，看到後視鏡中自己臉色蒼白，在這樣寒冷的夜晚，短短的幾步路，已經讓她一額頭的冷汗，她沒想到腿上的傷會這麽嚴重，打開頂燈，剛想查看傷口，卻無意中瞥見後視鏡裏，映著韓子皓高大挺拔的身影，暗沈的夜色下，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猶豫，啟動車子，呼嘯著離開，他的身影逐漸模糊，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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