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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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遠過完生日後,非要鬧著回福利院,說是想院長媽媽和他的朋友們了,蘇易涵勸不住,況且她的腿上還帶著傷,沒辦法只能先送他回去。

在福利院看到韓子皓,童院長找他來商量資金的事,蘇易涵本來想上前打招呼,可他本來還有說有笑的,看見她之後突然面無表情,雖然談不上難受,但她心裏清楚,他這樣的態度的確讓她很不舒服,所以只跟童院長寒暄了幾句,就匆匆的離開了。

她腿上的傷口一直沒有愈合,那天回來,心情不好,傷口並不大,她也懶得去醫院,簡單的消毒包紮後也沒理會,本來以為過幾天就會好,沒想到傷口又痛又癢,剪開紗布才發現傷口雖然已經有結痂的地方,但周圍卻泛著青黑色。

本來以為只是換個藥就可以,誰知去了急診,護士卻告訴她讓她去骨科掛號,她又忍著痛乘電梯去骨科,說實話,她非常討厭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或許因為十年前她前後兩次進醫院,卻送走了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第一次她走進這個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是在醫院太平間見到了自己父母最後一面,第二次走進這個地方,她失去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個孩子,所以從那時她就討厭醫院,討厭醫生,討厭所有跟他們有關系的任何東西,雖然她很清楚,這只不過是為自己的殘忍和逃避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很不湊巧,今天骨科有幾臺大手術,大多數醫生上了手術臺,診室的醫生人手不夠,聽到她說只是換藥,護士帶她去了旁邊的診室,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正好打在站在窗邊準備藥品的護士身上,留下一層淺淡的金色的光,診室的門開著,外面走廊裏出出進進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要麽面色沈郁,要麽神采飛揚,她不喜歡醫院還有另外的原因,在她印象裏,醫院就是最大的矛盾體,兩個極端,要麽大悲,要麽大喜,這裏幾乎包含了人生所有的喜怒哀樂,許是這樣的情況司空見慣,所以時間長了,醫生護士不再驚訝,身上總帶著種冷冰冰的疏離。

她低頭看著剛才的護士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她剪開紗布,傷口逐漸暴露出來,看到傷口愈合的程度,護士的手停頓了下,擡眼看她,臉上帶著點不可置信的表情,沈默地放下手裏的工具,“你稍微等一下。”

蘇易涵看她轉身走出診室,皺了皺眉。

沒過幾分鐘,剛才的護士又轉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醫生,身材高挑,帶著醫用口罩看不出樣貌,但那雙眼睛看上去有些嚴肅凝重,走到蘇易涵身前看了眼她腿上的傷口,漠然開口,“你的傷口需要重新切開。”

“為什麽?”

“你先告訴我這是怎麽受的傷?”

“不小心碰到臺階上留下的。”

“這就對了,當時受傷的時候,是不是傷口不深所以自己沒有註意,只做了簡單的消毒包紮?”

蘇易涵看著醫生,點了點頭,“是,因為當時傷口沒有出血,所以只做了簡單的處理。”

醫生跟旁邊的護士交代了幾句,又轉過身來,“你的傷口正好是在小腿的正前方,這裏是腿部肌肉最少的地方,幾乎皮膚下面就是脛骨,這裏的傷口如果不好好處理很容易感染,就像你的傷口一樣,雖然表面看上去已經結痂,可是周圍泛著青黑色,說明裏面已經感染有肌肉壞死的現象,如果不切開重新處理,很難說接下來的情況。”

醫生實話實說,沒有過多的修飾,蘇易涵聽了後臉色很難看,她沒想到只這麽一點點小傷,最後卻成了大麻煩。

“許醫生?”

正低頭沈默的蘇易涵聽到聲音,身體一下子僵住,頭垂得更低。

“韓先生?”

“你開給我爸的藥他快吃完了,正好我路過醫院來看個朋友,剛才找不到你,聽護士說你在這邊幫病人處理傷口。”

“哦,他的腿現在怎麽樣?”

“情況好多了。”

蘇易涵皺眉聽兩人談論事情,他高大的身影壓到了她的頭頂上,突然屋子裏安靜下來,視線裏多出一雙男士皮鞋。她擡頭看過去,韓子皓正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兩人視線交匯,她尷尬地朝他點頭致意,而他沒理會,依舊冷冷地望著她。

站在旁邊的醫生應該和韓子皓很熟,完全無視圍繞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低氣壓,“二位認識?”

可韓子皓完全沒打算回她的話,眼睛一直盯著蘇易涵,“許醫生,她什麽情況?”

蘇易涵搶在許醫生開口前,急切地說:“我沒事!”

“許醫生?”

許醫生看著他們彼此,表情有些尷尬,手插在制服口袋裏,無奈地開口,“她腿上的傷口感染,已經有壞死的肌組織,必須趕緊切開重新處理。”

韓子皓突然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在耳邊爆裂開來,消息來得太意外,那句“必須趕緊切開重新處理”始終縈繞在耳邊,俯下身仔細看了看她腿上的傷口,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什麽時候?”

許醫生楞了下,看韓子皓轉過身來看著自己,才知道他問的自己,“哦,我已經讓護士去準備,她回來就可以了,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怎樣?”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然後看了彼此一眼,又都移開視線。

許醫生猶豫了片刻,才接著說:“一會兒切開傷口,我需要把你裏面壞死的肌組織完全切除,然後再消毒包紮,整個過程可能會有些疼,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我會爭取速度快一點。”

“你的意思是不做麻醉處理?”韓子皓的眉頭擰得更緊。

“像她這種情況最好不要做麻醉,畢竟麻藥對身體沒有好處,到時我會把藥塗抹到傷口周圍,但那樣其實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能靠她自己忍過去。”

“好,我沒問題。”

韓子皓回過頭來,沖著她吼:“什麽沒問題?你知不知道重新切開傷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醫生需要將你裏面完全壞死的部分切除幹凈,你以為你可以受得了嗎?”

蘇易涵冷靜地看著他,“為什麽受不了?比這更痛的我都能忍受得住,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

她臉上認真地表情,讓韓子皓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未曾幹預過她的過去,怎麽也想不明白她話裏那句“更痛的我都能忍受得住”為何會說得這麽輕描淡寫。

想起前幾天在福利院他對自己的態度,蘇易涵別扭的轉開身,“我的事不煩韓先生操心。”

韓子皓還想說什麽,剛剛離開的護士已經端著托盤走進來,“許醫生,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好,開始吧。”她看韓子皓還站在這兒,似乎沒有想走的意思,邊帶手套邊說:“一會兒你抓住她的胳膊,盡量別讓她動。”

對醫生讓韓子皓留下來的話,蘇易涵未置可否,揚聲說:“許醫生,麻煩你了。”

切開傷口時的痛遠比蘇易涵想象中的還要更痛,等許醫生開始幫她清理裏面壞死的部分,韓子皓已經把她攬進自己懷裏,修長有力的雙手緊緊圈著她的肩膀,後來因為那種疼痛的感覺來得太過劇烈,她整個身子都發木。

十幾分鐘的時間,感覺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許醫生仔細地幫她消毒,包紮,或許開始時疼痛感過於強烈,後來她感覺似乎已經沒有那麽痛,只是臉色蒼白,額頭上的冷汗因為靠著韓子皓極近,所以全都蹭到他藏青色的西裝外套上,想跟他說聲對不起,可話到了唇邊,他制止了她,“先別說話了,保存點體力吧。”

韓子皓扭頭看向許醫生,“她最近需要註意哪些問題?”

許醫生邊收拾東西邊說:“記得每隔兩天來換一次藥,傷口愈合前不要碰水,回去以後減少活動,最好是臥床休息,腿部盡量擡高一些,讓裏面的淤血盡快流出來,飲食上多註意,忌食辛辣刺激性較大的食物,多吃些清淡的,還有一會兒記得去輸液,最少五天,那樣炎癥會消除的快一些,其他的應該都沒有問題。”

和許醫生在診室道別,韓子皓扶著蘇易涵去大廳打點滴,找到座位後,他又馬不停蹄的幫她去繳費、拿藥。

蘇易涵靜靜地看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緩緩地流淌進血管裏,帶著一絲清涼。想著剛才縫合傷口的時候,韓子皓的手緊緊圈著她,那力道仿佛要把她揉進他的胸膛裏,縫合完以後她的臉色蒼白,而他的臉色也發白,甚至比她的更難看,而剛才他扶著自己過來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手在簌簌發抖。

遠遠地,蘇易涵凝視著人群裏向這邊走來的韓子皓,即使是在醫院這種地方,依舊掩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沈著冷靜,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西裝更加襯托出了他高大挺拔的身材,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單據,不小心碰到和他迎面的小護士,他趕緊微笑著說抱歉,雖然逆著燈光,可他唇邊的笑意依舊如陽光燦爛,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她在他的眼底看見的全是溫暖的光芒。他對她的好,她全都看在眼裏,如果說開始的時候還有遲疑,那她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心思,可他們明明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活在陽光下,而她只能把自己藏於黑暗中,不是沒有想過放棄,可報覆是她十年生活中,內心裏唯一的信念,想放棄又談何容易。

他離得越來越近,蘇易涵低下頭,偷偷印去眼角的淚水。

韓子皓走過來坐到她身邊,始終不發一語,在嘈雜的大廳裏,他們兩個人之間圍繞著淡淡地安寧與片刻的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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