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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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次寒流,秋意退去,徹底進入冬季,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了許多。

自從上次見面,金安國再沒出現,後來他倒是給蘇易涵送了信,信上說,他已經和貝萱的媽媽離婚,兩個人在一起相互折磨了二十多年,開始的那點感情早就消失殆盡,那五百萬他給她留了三百萬,讓她不要再打擾貝萱,他如今也已經搬到C市,跟那邊的母子倆團聚,本來打算走之前想再見貝萱一面,可是一方面怕她不願見他,另一方面他也實在無臉見她,所以只好作罷,最後還央求她照顧好他的女兒。

而金貝萱,也終於答應衣浩洋的求婚,訂婚那天,她的賬戶上莫名多出兩百萬讓她很驚訝,後來蘇易涵告訴她那是替她準備好的嫁妝,因為其他的實在不知道需要什麽,所以只好準備禮金,然而蘇易涵心裏明白,這錢應該是金安國手裏剩餘的那兩百萬,這樣的結果,蘇易涵不知道是好是壞,也不知道他們父女的心裏會不會都留有遺憾,但目前來說,還並不算壞。

訂婚那天還發生了許多事情,井泫一個人在家裏喝得酩酊大醉,雖然他嘴上一直說會祝福她,但心裏還是存著幻想,所以真的面對她即將嫁為人妻的消息,還是忍不住痛苦和難過;在宴會上她也見到了韓子皓和古子喬,不管私下裏他們怎麽相互算計,可擺到臺面上,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在公眾面前,特別是媒體面前,他們依然要擺出謙遜和大度的姿態;她和秦亞風見面,他依然覺得尷尬,幾次想開口解釋,可她把文磊和幕青的離開全怪到他身上,所以根本不給他開口解釋的機會,每次都只是點點頭然後匆匆而過;文磊打來電話,說一切都很順利,那邊的同事也很好相處,幕青和孩子都很好,很健康,聽到這樣的消息才讓她的內心稍有些踏實。

******聖誕節那天,秦亞風約她吃飯,本來她想拒絕,可之前所有大大小小的理由她全都用了個遍,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畢竟他們有過幾年交情,又不是小孩子玩絕交那套,她還是要面對他的。

只是她沒想到,晚餐會是在浪漫的意大利餐廳。

燭光輕搖,優美柔和的鋼琴聲響在耳邊,蘇易涵知道對面的男人有話想說,可她依舊只顧低著頭,看牛排在銀質刀叉下漸漸分離,偶爾擡頭,也只是端起酒杯,輕啜一口紅酒,接著又低下頭去。

漸漸地她也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輕聲說:“很正宗的意式西餐,味道不錯。”

“啊?”秦亞風楞了下,意識到蘇易涵再跟他說話,“哦,聽說這裏的主廚是個意大利的帥哥,深谙地中海精髓。”

“意大利帥哥?”蘇易涵皺皺眉。

秦亞風看她臉上的神情,略顯尷尬地說:“我也是聽秘書偶爾提到的,說這裏的意餐比較正宗。”

聽秘書說?蘇易涵點點頭,笑了笑,估計是聽到秘書議論這裏的主廚帥哥才知道的吧,原本以為男人只會註意女人是否漂亮,沒想到也會在意同性是否帥氣,這是不是說明,男人其實也有一顆愛八卦的心,只是隱藏的比較深而已。

“易涵,對不起,其實之前就想跟你說,可是你一直不肯給我機會,”他一邊吃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說,“你現在還在怪我誤會你嗎?”

蘇易涵沒有擡頭,邊切盤子裏的牛肉邊淡聲說:“我沒有怪你,你懷疑我很正常,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麽想。”

“沒有怪我?那你之前?”秦亞風擡眼困惑地看著她。

蘇易涵放下手裏的餐具,用餐巾擦擦嘴,說:“我只是替文磊不值。”擡眼對上他的目光,“你不覺得嗎?”

秦亞風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到文磊,過了半響,幽幽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也沒辦法,古子喬把這件事弄得人盡皆知,就算我有心護他,董事會也不會答應。”

“我知道。”

“只是我沒想到,”他撇了撇嘴,“我們認識十二年,他離開的時候都沒有跟我說一聲。”

“跟你說?”她明顯提高了音量,“你想讓他跟你說什麽?你知不知道,他走的時候告訴我,只有他走了,才能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他一直很內疚,覺得對不起你。”

秦亞風呆了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你的難處,處在你那樣的位置,雖然表面上看著光鮮,可有多少是能自己決定的,與其說怪你,不如說,我是在怪我自己。”

秦亞風怔了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不明白她話裏那句“我是在怪我自己”什麽意思,可看她臉上的模樣,似是不願再提及,只好轉了話題。

吃完飯出門才發現外面已經飄起了小雪。

蘇易涵的家鄉在北方,入了冬開始,氣溫驟降,沒有多久就開始下雪,在她心裏,只有北方的雪才叫真正的雪,漫天的雪花落下來,是幹燥的,松軟的,而這裏的雪總是伴著陰冷潮濕的風,打在臉上隱隱作痛,還冷得刺骨,所以過去這麽多年,她依然沒有習慣這裏下雪的日子。

這裏離她住的地方並不遠,蘇易涵沒有讓秦亞風送她,目送他的黑色SUV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裏,轉身沿著路邊往回走。

或許是聖誕節的緣故,即使下著雪,路兩邊的餐廳依舊燈火通明,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進去,大多是年輕的時尚男女在一起,雖然在這樣繁華的城市呆了這麽多年,蘇易涵依舊不明白,為什麽現在的年輕男女對這種洋節日的熱衷程度遠遠超過了中國的傳統節日,他們談論起國外的節日,可以稱得上是萬事通,可對經過千年文化積澱的老輩傳統,提起來卻只有茫然和驚訝,就像他們能準確地說出父親節與母親節的日子,卻不知道重陽節到底是公歷的九月九日還是農歷的九月九日。

順著馬路邊往前走,許多小孩子在街上歡呼跳躍,下雪的日子總歸是高興的。

在路口停下等紅燈,身側傳來“哦哦哦”的歡呼聲,側身看過去,一群八九歲的小孩子在打雪仗,看到他們臉上純凈的笑容,蘇易涵也笑了起來,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每到下雪的日子,也會吆喝朋友出去打雪仗,打不過的時候,帶著滿身的雪沫跑回家,非要拽著看報紙的爸爸出去,讓他替自己報仇。

蘇易涵嘴角的笑容突然凝滯在那,想起爸爸,印象中那個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總會在下雪的日子,緊緊把她護在懷裏,看燈會的時候,總是把她扛在肩膀上,讓她看得更遠,還經常拉著她白白嫩嫩的小手,在自家的陽臺上,比劃那些奇奇怪怪的招式。

可現在,他已經離開她十年。

她不敢再想下去,鼻尖的酸楚讓她想哭,可從父母去世,她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至此,真的對什麽都不在乎。

吸吸鼻子,鼻尖兒有些紅,不知道紅燈經過幾次變化,又變成了綠燈,蘇易涵想趕快離開這裏,剛擡腳,聽見身後不遠的地方,傳來孩子們尖叫的聲音,回頭望過去,還是那群孩子,他們臉上的表情驚恐萬分,剛才跑在最前面,裹著黑色小羽絨服的男孩子臉色青紫,雙手伏在胸前蹲在地上,急促的呼吸讓他面前的那團白霧始終散不去,蘇易涵楞了片刻,原本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轉身朝他們走去,快到跟前的時候,男孩子已經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情況緊急,蘇易涵沒有猶豫,抱起已經昏厥的孩子,直奔附近的醫院,因為去的路上已經打過電話,到醫院的時候,醫護人員已經守在院門口,護士接過孩子,臨走前還不忘提醒她去辦手續,她這時才反應過來,她連孩子姓什麽叫什麽,父母在哪兒都不清楚,怎麽辦手續?

因為這些,她跟值班的護士解釋了好長時間。

坐在急救室門口的長椅上,蘇易涵正打算報警,交給警方來處理,畢竟她只是個過路人,也說不定孩子的父母正著急,電話還沒通,急救室大門打開,走出來一個身材較矮,體型偏瘦的四十歲左右的男醫生,帶著副無邊眼鏡,神色嚴肅,沖著她低吼:“你們當家長的怎麽回事!明知道孩子有法洛四聯癥,還讓他劇烈活動,不想要命了!”

蘇易涵的腦子有些發懵,什麽孩子家長?什麽法洛四聯癥?

即使是晚上,急診室還有許多病人,來往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瞅著她,有的甚至毫不避諱地指著她竊竊私語,蘇易涵沒有理會,淡聲解釋:“醫生,恐怕你弄錯了,我不是孩子家長,只是路過,看到孩子昏迷才送他過來的。”

醫生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半響,“你真不是孩子家長?”

“真的不是,我已經報了警,等警察過來,情況就清楚了,”她頓了頓,皺著眉頭問:“不過,什麽叫法洛四聯癥?很嚴重嗎?”

“法洛四聯癥是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是由肺動脈狹窄、室間隔缺損、主動脈騎跨及右室肥厚四種畸形並存,一般約占先天性心臟病的10%左右。現在心外科技術水平不斷提高,一般情況下患兒在兩歲前就可以手術,不過我剛才檢查,這個孩子的情況有些嚴重。”

“嚴重?”

“對,他的肺動脈發育很差,只能先通過體動脈、肺動脈轉流術或體靜脈、肺動脈轉流術,促進肺動脈發育,然後提高將來根治術的成功率。”

聽不懂那些專業的醫學術語,蘇易涵急切地問:“那他現在沒事了吧?”

“暫時沒事,不過需要留院觀察。”

“留院觀察?”

醫生見她是這種反應,皺了皺眉頭,“如果你真的不是孩子家長,也請你等警察來了,確認情況後再離開。”

蘇易涵想他應該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她只是沒想到情況嚴重到需要留院觀察,可她向來又不願跟人多解釋,所以也只是點點頭,問了孩子在哪兒,就離開找他去了。

******韓子皓匆忙趕到醫院,沒等車停穩,就推開車門跑了下去,隨手拽過一個值班的護士就問:“剛剛是不是有個送來急救的先心病的小男孩兒?”

小護士是新來的,第一次值夜班,本來困頓的神經,被他這麽突然一晃就消失不見了,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看他臉上著急的神色,趕緊帶他去護士站打聽情況。

問出病房號,韓子皓大步離開,留下護士站裏一群本來精神不濟的小護士對著他偉岸的背影,笑得花枝亂顫。

停在病房門口,他的手剛放到門把上,擡眼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側影,仔細一瞧,一臉愕然。

輕悄悄地推門進去,裏面的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又平靜下來。

韓子皓看了眼病床上已經睡著的小家夥,“謝謝你。”邊說邊轉身面對她。

蘇易涵輕輕點頭,拿過自己的包,擡腕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她很累,現在只想趕快回去睡覺,而且這裏已經有人接手,她也沒留下來的必要。

“等等。”

扭過身疑惑地看著他。

“我想知道阿遠發生了什麽事,他雖然有先心病,可這幾年經過治療,情況一直很穩定,今天晚上怎麽會?”

蘇易涵吃驚地瞪著他,唇邊抿著絲譏笑,冷冷地說:“接下來,你是不是想說,我故意做了什麽讓他的病覆發,然後又假裝好心的送他來醫院,再然後又不經意的攀上了你這樣的高枝,從此以後,就可以高枕無憂。”

韓子皓愕然,楞楞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解釋,其實他只是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而已。

可是他的猶豫,看在蘇易涵眼裏,變成了默認,“放心,我還沒有那麽多時間去研究這麽覆雜的過程,更何況”,她偏頭看了眼床上的孩子,到現在還臉色蒼白,呼吸也是不太穩定,“他是個可愛的孩子,我還沒卑鄙到需要利用一個孩子達到自己的目的,再說,你來之前我並不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床頭各種儀器轉動的聲音。

蘇易涵轉過身,輕聲說:“醫生說他還要留院觀察幾天,等情況穩定後才可以出院,記得出院後也不可以劇烈活動,等他肺動脈的情況好轉後,最好盡快安排手術。”

“他醒來,要是問我是誰送他來的醫院,我怎麽說。”

邁開的腳步停下來,“我還會來看他的。”

門輕輕合上,她的背影消失,韓子皓垂眸凝視著她剛剛坐過的地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急著跟她解釋阿遠不是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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