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小雪慢慢轉成了大雪，呼嘯的北風夾雜著漫天大雪，電臺裏實時廣播全城各個路段的交通情況，電視機裏也循環播放最近幾天的天氣預報，受強冷空氣影響，這場大雪還會持續兩天，馬路上清除積雪的車輛和工作人員，一上午不知道已經來回奔波了多少趟，可這樣大的雪，不過半小時又會沈積厚厚的一層。

這樣惡劣的天氣，在這個城市一直都不多見。

即使天氣寒冷，該上學的依舊需要每天擠公交、擠地鐵去上學，上班的也還是需要每天按時打卡上班忙碌，只是突然的降溫讓許多沒有準備的人患了感冒，連醫院的走廊裏都堵滿了輸液的人。

蘇易涵也不列外，剛來那年做過手術後，她身體沒有恢覆好，一直氣血不足，再加上冬日裏，她本來就容易手腳寒涼，今年的冬天又格外的冷，所以不可避免的加入感冒的大部隊，一直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倒是應了那句“大雪封門”。

的確像天氣預報說得那樣，兩天後，這場大雪終於結束，從窗戶裏看出去，晴好湛藍的天空，陽光射下來，樹木枝椏上的積雪，閃著晶亮的光線，蘇易涵抻了個懶腰，打開窗戶，冷冽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因為感冒已經三四天沒有出門了，屋子裏總有種怪怪的味道。

吃完早餐，她去了趟醫院，找老中醫開了藥方，想調理一下身子，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子總不能老是這麽拖著，她怕時間越久，身體會越不好。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才突然想起來，前幾天她答應過韓子皓會來看看那個孩子，可是下雪加上她又感冒，完全把這事拋在了腦後，現在才想起來，只是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出院，抱著僥幸的心理，她轉身又走了進去。

******病房裏，阿遠始終靜靜地扒著窗臺看著外面，韓子皓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自他睜開眼就問是誰把他送來的醫院，還說來醫院的路上，他模模糊糊的醒來過，似乎看到了媽媽，她還一直在他耳邊說著要他堅持。

開始不能下床的時候他吵著要見她，韓子皓也不清楚，這次的阿遠為何對這件事如此執著，後來他聽煩了，就隨口說，阿姨過兩天再來看他，結果他能下床活動以後，也不再追著他問，只是哪也不去，就一直趴在窗戶上，開始他還以為他在羨慕外面那些能在雪地裏玩鬧的小朋友，後來才發現，病房的窗戶正對著醫院的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都能看到，他這才知道他心裏還掛著那件事。

“阿遠。”韓子皓在他身邊坐下來，摸摸他的頭，輕聲說：“想不想你的小夥伴？”

阿遠轉過身看著他，眼瞳黑得發亮，輕輕點點頭。

“那我們出院找他們玩好不好？”

阿遠先是扭頭望了眼窗外，然後又失望地低下頭，細細的摳著指甲，搖搖頭。

“為什麽？”韓子皓拿開他摳指甲的小手，攥在自己溫暖幹燥的掌心裏。

他不說話，只顧自己低著頭，韓子皓安靜地等著，沈默了半響，他才小聲說：“如果我走了，阿姨找不到我怎麽辦？”

韓子皓也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蘇易涵明明答應過會來看他而沒有出現，大人的世界充滿了各種謊言和欺騙，阿遠因為自己的病本就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一些，他不想殘忍的告訴他，那個阿姨或許只是隨口說說，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現實是很殘酷，可往往掩蓋真相的謊言，才會讓人更難過。

“叔叔，是不是因為我的病，所以阿姨跟媽媽一樣不喜歡我，才不來看我？”阿遠擡頭，小小的眼眸裏蓄滿淚水。

韓子皓蹲在他身前，擡手擦去他眼角的淚，“叔叔說過阿遠只是暫時生病了，等我們做完手術就會跟其他小朋友一樣，可以去上學，跟他們一起打雪仗，還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而且，沒有人不喜歡阿遠。”

他臉上的淚水被擦去，又有新的不斷湧出來，哭著說：“那阿姨為什麽不來看我，你說過，她答應過要來看我的。”

韓子皓皺著眉頭，“阿遠，告訴叔叔，你為什麽非要那個阿姨來看你？”

阿遠沈默地低著頭，眼淚撲簌撲簌的落下來，在略顯空蕩的藍白條相間的病號服上開成一朵朵名為失望的小花，過了半響，他才抽抽噎噎地說：“因……因為那……那個……阿姨身上……有……有媽媽的味道。”

撇過臉去，韓子皓揉了揉酸脹的眼眶，輕輕把他抱在懷裏。

蘇易涵走進病房，迎著從窗戶裏射進來的陽光，瞇著眼睛看到這樣溫情的畫面，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這一刻她感覺到心裏曾經堅固冰冷的某些東西被逐漸打碎。

那孩子擡眼看見她，濕漉漉的眼裏還未來得及退去的難過、失望夾雜著驚喜和害羞，混在一起，讓人看了，格外心疼。

“咳咳咳”，突然的咳嗽聲打破了一室的寂靜，蘇易涵想起自己感冒還沒有完全好，從包裏拿出口罩戴上。韓子皓也恰好站起來回過身來，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有些呆楞，兩個人的視線碰了個正著，這讓蘇易涵臉上多少有些尷尬。

她帶好口罩往阿遠身邊走，孩子卻站起來往韓子皓身後躲了躲，一雙慘白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韓子皓低頭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阿遠，你不是一直想見那個送你來醫院的阿姨，她就是。”

阿遠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擡眼看了看韓子皓，松開拉著他衣角的小手，捂著臉“哇”的放聲大哭。

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們兩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蘇易涵走向病床，阿遠聽到聲音，捂著眼睛的小手露出一條隙縫，她楞了下，哭笑不得地說：“騙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鼻子會變長的哦。”走到他身前，蘇易涵俯下身，擡手點點他的小鼻子，看到他眼中的點點淚光，“告訴阿姨，你叫什麽名字？”

“阿遠。”他怯生生地回答。

“阿遠，我剛剛聽護士阿姨說，你不想出院，為什麽？”

他又往韓子皓身後縮了縮，時不時擡眼瞥她兩眼，然後又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蘇易涵直起身來，疑惑地凝視著韓子皓。

韓子皓說：“他怕你來看他找不到他，所以一直嚷著不肯出院。”

楞了片刻，蘇易涵低頭笑著說：“阿遠，對不起，阿姨今天才來看你，是因為前兩天下雪，我生病了，你看，我現在還戴著大面具呢，”她擡手指指自己的口罩，“你身體不舒服，阿姨來了怕傳染給你。”

“真的嗎？不是……不是因為……你不喜歡我？”他微擡頭，囁喏地說。

“當然不是！”

蘇易涵看出了這個孩子與其他同齡孩子的不同，縱使心裏有太多疑問，她也沒有當下就問出來，她怕有些問題和有些話，會一不小心就傷害到孩子。

或許在內心深處，對孩子總保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蘇易涵和阿遠很快就熟識起來，阿遠很喜歡和她說話，給她講自己聽過的故事，拉著她的手教她老師教過的游戲，告訴她為什麽自己那天會不舒服，為什麽自己跟其他的小朋友不一樣……蘇易涵多半都在聽他說，看見他笑嘻嘻的談論自己的病，臉上沒有任何難過和沮喪，她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沒有讓他察覺，有時偶爾一擡頭，視線正好與沙發上坐著的韓子皓撞個正著，然後便飛速地移開視線。

她的感冒還沒有完全好，吃的藥裏面有安眠成分，阿遠也只是個孩子，經過剛才的鬧騰，精神也有些不濟，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最後都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韓子皓和白色的沙發，白色的窗簾以及他身邊白色的桌椅籠罩在一層淺金色的陽光裏，他瞇著眼凝神看著白色床鋪上那個裹著嫣紅色呢子大衣，戴著白色口罩的女人，那樣極致的紅色穿在她身上，多了些許恬淡溫雅，她懷裏攬著身穿病號服的孩子，韓子皓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漸有暮色。

蘇易涵睜開眼盯著白色的天花板楞了半天神，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還在醫院，想起身卻發現右手動不了，低頭一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在臂彎裏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接著睡過去，她剛想抽回手臂，一只有力的手掌越過她慢慢托起那個小腦袋，她扭頭望過去，發現韓子皓就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即使戴著口罩她也能輕易的嗅到他身上清淡的茉莉花味道，她大窘，回過身去避開他的目光，待他收回手，趕忙下床穿鞋，她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麽沈。

“不好意思，估計藥裏有安眠成分，所以我才會睡著。”她臉上的紅暈遮掩在口罩下面，雖看不清，但她自己能感覺得到。

韓子皓笑著說：“沒事，阿遠這幾天還沒睡得這麽踏實過。”

“是嗎？”蘇易涵皺著眉頭簡單的回了句，擡手看表，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對他說：“告訴他，我過兩天再來看他。”

跟韓子皓道了再見，走出病房，沒想到他追出來，對她說：“我送送你吧，有些話想跟你說。”

蘇易涵狐疑地看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頭，接著扭身走開了，韓子皓跟上去，直到把她送到門口，才開口說道：“謝謝你能來看阿遠，我想你也能看出來，他比同齡孩子要早熟一些。”

“看出來了，特別是他提到自己的病，臉上的表情太鎮定，不太像他這個年齡的孩子該有的態度。”

韓子皓說：“可能跟他的身世有關。”

蘇易涵不明白，“身世？”

“其實阿遠是在福利院長大的，聽院長說，他只有六個月大的時候，就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身上裹著單薄的被單，裏面只有他的出生年月，其他的信息什麽都沒有。”

“你的意思是，阿遠從小就被遺棄？”蘇易涵皺著眉頭問。

“嗯，”韓子皓點點頭，“我聽福利院的童院長說，她們剛把阿遠抱回去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有這種病，也是後來發現他比同齡的孩子發育遲緩，然後才查出他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可當時福利院的情況根本沒有辦法為他做手術，所以一直拖著，到後來，我記得大概是他六歲那年，韓氏決定撥出專項資金投入公益事業，我去福利院見到他的時候，他抱著一個已經很舊，幾乎都看不出模樣的布娃娃坐在院門口，時不時擡頭望望門前那條公路，那時他已經六歲卻跟三四歲的孩子差不多，經常被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欺負，所以他平時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但是手裏一直拿著那個娃娃，童院長告訴我，那是在裹著他的被單裏發現的，他一直都帶在身邊，院長問他為什麽經常坐在院門口，他說他怕媽媽回去找他的時候找不到他。”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望出去，大街上的路燈陸陸續續的點亮，醫院門口的兩個大燈，光線亮得刺眼，蘇易涵瞇著眼睛看不清韓子皓臉上的表情，卻能從他的話裏聽出他對這個孩子的關愛。

院子裏的積雪，早晨的時候就被工作人員全都清掃到樹下，因為陽光照射不到，所以還厚厚的堆積在那，高大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只剩粗壯的枝幹，偶爾僅存的幾片幹枯的樹葉，在寒風中搖搖擺擺，最終還是散漫的飄落下來，樹下幾個孩子，大概也是住院部的，身上還穿著藍白條相間的病號服，在一起努力地堆積白白胖胖的雪人。

韓子皓凝視著那幫孩子，目光淡淡的，“我想過收養他，可是他不願意。”

蘇易涵側身不可置信的瞪著他，不知是因為吃驚他會想收養這個孩子，還是納悶阿遠為什麽不願意。

韓子皓瞥了她一眼，笑著說：“不相信我會有這麽好心？”

目光瞥向一邊，蘇易涵尷尬的搖搖頭，沒說話，聽他接著說：“或許因為從小被遺棄的原因，阿遠很敏感，你沒來的時候他一直嚷著要見你，還跟我說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

臉上閃過一絲驚愕，接著她微皺眉頭，目光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所以呢，你前面鋪陳這麽多，終於打算說重點了嗎。”

韓子皓怔了下，微笑著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雖然算是不情之請，但還是希望你能答應。”見她揚了揚眉，沒有什麽不耐，他誠懇地說：“希望你以後能多去福利院看看阿遠，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

“就這樣？”或許戴著口罩的原因，她的聲音聽上去悶聲悶氣的。

她眉宇間緊緊蹙起小小的一團，在韓子皓看來有些礙眼，手心癢癢的，總想擡手輕輕撫平，他不止一次看見過她皺眉的模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總認為這樣淡淡的惆悵不該出現在她身上。

他凝視著自己的目光裏有火光跳躍，雖然很微弱，可因為離得近，蘇易涵看得清清楚楚，心裏突然感覺到慌亂無措，側身避開他的目光，小聲地說：“放心吧，我會去看他的。”

蘇易涵說完沒有給他接著說下去的機會，借口還有事，就匆匆道了別，明亮晃眼的燈光下，嫣紅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等她走出老遠，轉角再也看不到的時候，韓子皓才收回自己的視線，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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