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手輕輕叩了兩聲，聽到裏面傳來清冷淡漠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就看到秦亞風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灑進來，在他周身籠罩一層淡金色的光，在地板上落下一個落寞沈靜的側影，走進去，輕輕把門關上。

走到辦公桌前，看到上面散亂的照片，他伸手碼成一疊，一張一張的仔細看，到最後一張，夜幕下他和古子喬勾肩搭背相攜走出酒店，腳步虛浮，側臉跟他談論，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他將競標價格告訴古子喬，他們在酒店慶祝的那天。

將照片扔回到桌子上，他轉身在墨綠色沙發上坐下來，靜靜地等。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詭異，明明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卻充斥著明顯的壓抑，就連秘書，都是進來放下咖啡，然後匆匆離開。

良久沒有聲音。

秦亞風沈默地盯著窗戶上印下的文磊的側影，他只安安靜靜地坐在那，看不清目光，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臉上的神色淡然，一點兒不見慌亂。

看來他早就料到今天的局面。

“文磊，”他首先開口，原先渾厚低沈的嗓音此刻嘶啞難辨，“還記得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有……十二年了。”他默默地想了想說。

“是啊，十二年，還記得大學第一天報道，我們倆就因為一點小事差點動手，可沒想到後來竟然分到一個宿舍，還是同班同學。”

“對，那時我們誰都不服誰。”淡淡的聲音裏隱含著若有似無的苦澀。

“沒想到我們後來竟成了兄弟。”最後兩個字，秦亞風咬地特別重。

又是一陣沈默。

他繼續說道，“那還記得剛進公司，發現我是風神集團董事長的兒子時，你說的話嗎？”

文磊靜靜地坐著，依然沈默不語。

“你當時很氣憤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指著我說‘秦亞風，我能進風神靠的是我自己，不是你！’那時起，我們兩個同時從基層員工開始，一直到我坐上總經理的位置。”

“也是我坐到項目總監的位置。”他幽幽地說道。

“沒錯，很多人說你能坐上這個位置，靠的是跟我的關系，可是我心裏清楚，那是你自己努力地結果。”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直直盯著坐在沙發上的人，“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為什麽要這麽做。”

面對他毫無責備、過於平靜地語氣，文磊端起杯子，咖啡已經微涼，輕輕喝了一小口，那微苦的澀味兒在唇舌間彌散，久久不消。

“因為幕青。”

“幕青？”秦亞風皺皺眉頭。

“城東案子的前幾天，我陪盛元的張總應酬，結果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酒店，而且身邊還躺著一個陌生的女人。”說到這裏，他臉色沈郁，眼底漸漸積淤陰霾。

“你做了對不起幕青的事？”秦亞風問道。

“不可能！”文磊急切地否認，“那天晚上我喝得很醉，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後來呢？”秦亞風目光灼灼的盯著他，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後來……”像是在回憶，他沈默了片刻，接著說：“後來，我和那個女人在酒店門口起了爭執，拉扯的時候被人偷拍。”

“偷拍？”

文磊輕輕點頭，閉上眼睛，往後靠進沙發裏，“古子喬拿那些照片威脅我。”他頓了頓，“你也知道，幕青之前已經流產過兩次，醫生說這次也有流產征兆，必須臥床靜養，不能受刺激，而且……如果這次孩子還是保不住，我們再有孩子的機會很小。”

雖然他閉著眼睛，秦亞風還是看到了他眼角處的濕潤。

“所以你就把我們的標價告訴了古子喬。”

“沒錯。”文磊睜開眼睛，坐直身子，習慣性地去端桌上的咖啡，卻發現杯子已經涼透，咖啡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楞楞地望著白色的骨瓷杯，忽然想起這還是他去外地出差回來的時候，特意捎給秦亞風的，因為知道他愛喝咖啡。

想起往日的情景，內心沈重地讓文磊喘不過氣，眼眶迅速泛紅，擡手胡亂的抹了一把，聲音透著絲絲哽咽，“你跟我說過，因為叔叔的緣故，風神絕不可能涉及房地產開發，所以你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雖然不清楚為什麽，但我唯一確定的是你說的話，就一定會堅持。”

“所以，你認為即使告訴他，我也不會有什麽損失。”秦亞風見他沈默不說話，就知道自己猜想的沒錯，輕蹙著眉頭，低頭望著他面前的骨瓷杯，聲音流露幾許澀然，“古子喬知道我們兩個的關系，他那個人疑心很重，單憑那幾張照片，他應該不會完全相信你。”

話落，文磊突然擡眼看他，眼神裏先是不可置信，然後僅剩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他用得是肯定的語氣，而非疑問句，這是不是說明，現在的秦亞風已經完全不再信任他。

終是不忍看他眼神裏的脆弱，秦亞風解釋道：“古子喬這個人，我多少了解，他手裏雖然握著你的把柄，但絕不可能完全相信你，我只是好奇，你怎麽讓他相信你拿給他的就是真的。”

“我也清楚他不會信任我，所以把公司原來放棄的那些品行不好的合作商告訴了他，還說都是因為你的緣故才導致他們不願繼續合作，我想他那樣的性子，肯定會找上他們，等他發現不對勁，估計競標也有了結果，這也算是我對自己過錯的彌補吧。”他的嗓子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到這裏，秦亞風知道了整件事的緣由過程。

雖然這次的事情確實沒有給公司帶來損失，畢竟當初決定接受邀約參加競標，也只是為了混淆古子喬的視線，讓他忽略對韓氏的關註，可文磊背叛公司是既定事實，就算他不在乎，兩個人之間也有了無法抹去的隔閡，更何況到時競標的結果公布，古子喬發現文磊戲弄了他，依他的性子，必然會鬧得所有人知曉他的背叛，那時他就是想保住他，都無濟於事。

這樣沈悶壓抑的靜默終究還是需要其中一人打破。

“事情既然是我做的，我會承擔全部責任，不會讓你為難。”文磊站起身，看了秦亞風一眼，他靜靜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耳朵裏聽著他不再為自己辯解的言辭，秦亞風無動於衷，過了片刻，才幽幽嘆道：“你早知道會有今天，所以這幾天才著急結束手頭的案子？”

轉過身剛邁出一小步的文磊，停了下來，沒了剛才激動地情緒，語調平緩地說：“我不想走的時候還戀戀不舍，只有結束了，才能重新開始。”說著，朝門口走去。

來的時候他提不起勇氣敲這扇門，走的時候，站在門前良久的默默註視，那手似有千斤重，始終不願去握那冰冷的金屬門把。

可是他不可能永遠地站在這，該走得時候必須走，何必徒留難堪給自己，更何況，該來得躲也躲不掉。舉手握住冷冷的門把，打開門，他側了側身子，留下一句“對不起。”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秦亞風眨了眨酸澀的雙眼，舉起微微麻木的雙臂，將面無表情有些蒼白的臉埋於雙手之間，過了片刻，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動，指縫裏偶爾滲出一兩滴透明液體，後來越聚越多，最終順著手臂滑落，隱沒在純黑襯衫中，慢慢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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