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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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磊離開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收拾好東西,果斷離開,這次他沒有再回頭,仿佛對這個地方已經沒了眷戀。

一路上,同事們都用驚訝甚至懷疑的目光瞧著他,裏面有不舍,難過,當然也有幸災樂禍,而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走出公司大門,他只停頓了下,沒有回頭,接著上車絕塵而去。

開車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閑晃,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幕青解釋這一切,所以打算暫時不讓她知道自己辭職的事,晃來晃去最後竟然開到福州路上,想起蘇易涵的餐廳就在附近,果斷調頭去了她那裏。

他到門口的時候,恰好碰上蘇易涵剛剛辦事回來。

蘇易涵下車看到站在車頭左側的文磊,挑了挑眉,笑道:“你怎麽這時候過來,辦事?”

文磊聽了她的話只是笑笑,搖搖頭。

“翹班?”兩人邊說邊往餐廳門口走去,他依舊搖搖頭沒說話,蘇易涵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開玩笑道:“不會是專程來看我的吧,小心幕青吃醋啊!”

“我辭職了。”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蘇易涵突然停下腳步,吃驚的望著他,仔細辨別他話裏的真假,可他面容沈靜,目光透著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差不多到了中午用餐的時間,大廳裏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就像她此時此刻的心情,雜亂如絮,接著沈聲道:“去我辦公室。”

昨晚的天氣預報就報道今天起華東大部分地區會陸續出現大幅降溫,這不,上午還晴好的天氣這會兒開始慢慢陰沈下來,空氣中飄著一層薄薄的煙霧,遠處高聳林立的寫字樓此時看來森冷可怖。

走進辦公室,蘇易涵幫他沏了杯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轉身坐到他對面,迫不及待地開口,“為什麽辭職?”

文磊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一只手輕輕搭在額頭上,從古子喬找他到今天早上,他腦子裏始終緊繃著一根弦,現在突然放松,說不出的疲憊一湧而上,過了很久才開口。蘇易涵坐在一旁靜靜地聽他說,其實他講的大部分內容,她已經猜測了七八分,唯一沒有想到的就是他會辭職。

“你沒有造成什麽損失,為什麽辭職,難道亞風同意了?”她不解地看著他。

文磊苦笑一聲:“他同不同意已經不重要,今天早晨聽說韓氏集團參與投標,而風神臨時決定放棄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參與這次競標亞風只是為了幫韓子皓混淆視線,古子喬不是傻子,到時結果出來,加上我和亞風的關系,他肯定會懷疑是我從中作梗,這件事一旦宣揚開來,即使亞風想留我,董事會恐怕也不會同意。”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他感覺有些口幹舌燥,端起杯子輕吹茶葉,淺淺的喝了一口,溫熱的感覺減了些疲乏。

看他眉目間掩藏不住的黯淡,蘇易涵輕輕地問:“幕青知道了嗎?”

“我還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特別是照片的事情,我不想讓她知道。”他心裏很矛盾,辭職的事情肯定瞞不住,結果出來,古子喬那邊必然按捺不住,到時她同樣會知道,只是現在他還沒想好該怎麽編個理由搪塞過去。

蘇易涵多少知道些幕青的情況,知道他不願多提,也就沒有再問,想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卻又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突然想起秦亞風第一次帶他來“簡”餐廳的時候,那時他剛坐上項目總監的位置,全身上下意氣風發,眉宇間自信洋溢,談吐中盡顯過人智慧,舉止散發灼人風采,經過幾年歷練,愈發的溫文爾雅,只是眼睛裏閃過的光深重許多,整個人也沈穩不少,或許再過幾年,他會有更大的作為,而這所有的一切,卻止於一件根本不存在的開發案。

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源於他們彼此之間的不信任,秦亞風不相信她,最後卻牽扯出文磊的背叛,文磊不相信幕青會原諒他,最後將自己陷於如此困境,古子喬不相信文磊,機關算盡最後卻陪別人演了出戲,韓子皓不相信自己,從開始就布局困住所有人,唯獨他自己在外面觀賞,而她自己呢,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推波助瀾讓所有人都步入了她設定好的軌跡,這樣的結局她該高興,可突然湧出的恐懼感緊緊包圍著她,是不是活在陰暗裏久了的人,都會慢慢被黑暗侵蝕腐爛。

捏緊手心,生生壓下內心翻江倒海的酸澀和苦楚,最終那些都化成無聲地嘆息,蘇易涵漠然問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還不知道。”清朗的聲音裏滿是疲憊,他只顧低著頭,好像也在沈思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

蘇易涵坐在他對面,只看得到他光潔的額前幾縷發絲垂著,整個人看上去軟塌塌的,沒了往日的精神勁兒,倒顯得異常頹廢,她思量半響,語氣平緩地說:“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他忽的擡頭盯著她,眼神裏多了些許茫然,皺皺眉,“離開這裏?”

蘇易涵點點頭,輕聲說:“歐風在A市有分公司,經理前兩天才剛剛辭職,正好有空缺。”

“歐風?”

蘇易涵見他眼中多了幾分驚奇,幾分疑惑,還帶著幾分審視,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夾雜在一起,急忙解釋道:“嚴井泫是我弟弟。”

文磊輕輕地“哦”了聲,又低下頭去,過了會兒,端起桌上的杯子,也只是端在手裏,凝視著發起呆來,沈默了半響,才低聲說道:“我考慮一下吧。”

不忍再看他這樣頹廢的模樣,蘇易涵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按下大廳的內線,“曉悠,幫我拿瓶紅酒上來。”

不一會兒,安曉悠拿了兩個高腳杯和一瓶紅酒上來,放到蘇易涵面前的茶幾上,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多看了文磊兩眼,她印象中,這個男人從來都是溫和清雋,不失沈穩的樣子,可今天……?見她遲遲不肯離開,目光還一直盯著文磊,蘇易涵輕咳一聲,沖她揚揚眉,讓她離開,安曉悠趕緊收起迷離的心思,轉身走了出去。

蘇易涵什麽都沒說,只靜靜地打開酒瓶上的木塞,給他倒了一杯,慢慢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甜甜的果香氣味兒,她忘了在哪裏看到過,說90年產的葡萄酒都很好,因為那一年的陽光充足,產出來的酒也好像帶著陽光的味道,所以有機會碰到,她都會買回來,那樣她還可以安慰自己說,其實她的生活也充滿了陽光。

看到面前的酒杯,文磊轉過身,靜了會,然後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再回身他依然沒有擡頭,蘇易涵還是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能想象的到此刻他的眼圈肯定紅紅的,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兩個人沈默的坐著,誰都不說話,蘇易涵安靜地看著他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地喝,她明白他需要借著這樣來發洩些什麽,最後整瓶的酒全被他一個人喝光,醉醺醺的仰靠在沙發上,嘴裏還不停的喃喃道:“亞風……對不起,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幕青,之前都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承受那樣的痛苦。”“亞風,幕青跟著我受了很多很多苦,她一直想要個孩子……我不能讓她……再出意外。”斷斷續續的全是秦亞風和幕青,絲毫沒有半點兒是關於他自己的委屈。

蘇易涵送文磊回去的時候,幕青來開的門,說是保姆家裏有事,就讓她先回去了,蘇易涵不敢讓幕青插手,一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拖到臥室的床上,幕青想蹲下身來替他脫掉腳上的皮鞋,可七個月的身孕,動作有些笨重,別說蹲下去,就連微微彎腰都有些困難,更何況她現在的情況還不穩定,蘇易涵在旁邊看著趕緊拽住她的手,小聲的說:“我來吧,醫生不是說讓你靜養,不要隨便活動的嗎。”說著,把他腳上的皮鞋脫下來扔到一邊,然後扯過被子給他輕輕蓋上。

安置好他,兩個人輕手輕腳的走到客廳,幕青在後面輕輕掩上臥室的門,轉過身,蘇易涵站在客廳中央,頭頂上強烈的燈光打下來,照得她臉上沒了血色,煞白煞白的,胸口還因為剛才的動作劇烈的起伏,幕青走到茶幾旁邊,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裏,另一只手還伸到後面幫她慢慢順氣。

見她慢慢平順下來,幕青輕聲問道:“文磊怎麽喝了這麽多?”

蘇易涵端著杯子的手一僵,灑出了幾滴,順著她的手指滑落到腕間,然後滴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擡起頭笑了笑,看著幕青說:“當然是高興啊,幕青,你不知道他跟我談論你和肚子裏的寶寶的時候,有多開心。”

幕青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緊緊地盯著蘇易涵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是嗎?”蘇易涵剛想點頭,她又急切的開口:“可是,文磊最近很不一樣,自從他告訴我風神準備參與城東的開發案,他就一直很緊張,幾乎每天都問我家裏有沒有收到信,我問他是什麽,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說是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她頓了頓,仔細打量蘇易涵臉上的表情,可惜除了還有些蒼白,其餘的什麽都看不出來,就連眼底都還帶著暖暖的笑意,“白天的時候看新聞才知道今天是投標的截止日期,可是風神卻突然決定退出競標,打他電話沒人接,打給亞風,亞風也只是說他沒在公司,晚上回來他就喝的醉醺醺的。”

幕青看蘇易涵眼底的那點點笑意逐漸淡去,澀澀的問:“易涵,到底出了什麽事?為什麽你們都瞞著我?”

蘇易涵沈默了會,她知道憑幕青的聰明,這件事肯定瞞不住,可沒想到她早就起了疑心,可文磊還沒想好該怎麽跟她解釋,所以她也只淡淡地說了句:“幕青,文磊不說自有他的原因,我能告訴你的是希望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相信文磊,他做得一切都是為了你。”

一時兩個人都靜了下來,沈默的站在客廳裏,偶爾能聽到文磊的幾聲囈語,雖然聲音很小很輕,可在這寂靜的深夜裏,也能聽出大概。

蘇易涵輕輕地摸著幕青的肚子,柔聲說道:“幕青,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會過去,文磊很愛你,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她擡眼看看她,笑了笑,“給他兩天時間,他自己想開了就會告訴你的。”

幕青瞥了眼臥室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擡手覆在蘇易涵的手上,對她笑著點點頭。剛剛的焦躁突然消失了,心裏很平靜,很安寧,對她來說,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在她身邊,一個在她肚子裏,只要他們還在,她就有勇氣面對所有的困難。

面對她清麗的笑容,蘇易涵的目光閃過歉疚,內心被焦灼、矛盾、不安、煩躁絞得生疼,她不知道等到將來的某一天真相大白,她該用什麽樣的姿態面對今日她對所有人的傷害,她活在地獄,卻也固執地把所有人拽進沒有陽光的陰暗裏,一起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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