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涼，霧氣低沈籠罩著整個城市，遠處的江面上傳來因年久失修而發音暗啞的低沈船笛聲，從江面沖向天空，整個城市漸漸在清晨中蘇醒。

這時候的天就是這樣，明明早上還是霧氣蒙蒙的，可太陽一出來，晴好湛藍的天空多了幾許暖意，蘇易涵將身子深陷進窗邊的墨綠色沙發裏，定定地瞧著遠處，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個上午，可腦子裏還是亂七八糟的理不出頭緒，無奈的嘆口氣，覺得有些事情越想理清越是混亂，慢慢活動一下已然變得僵硬的身體，放在桌上的電話適才響起，嚇了她一跳。

“餵，易涵姐，你趕快過來吧，出事了。”電話剛接通，就聽見安曉悠焦急的聲音傳來，甚至那隱顫的嗓音裏還帶著絲哭意。

“知道了。”蘇易涵沒過多的問什麽，掛斷電話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趕緊出了門。

一路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定，心裏猜測著最壞的情況，到餐廳的時候，她看見一樓大廳裏除了正在用餐的顧客，沒有什麽異常，可是吧臺前卻沒有看到貝萱的身影，轉身朝二樓走去，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看見幾個人聚在那，往裏間的包廂瞧著，穿過人群聽見包廂裏似乎有爭吵的聲音，急忙走過去，打開門，正好看到金貝萱低垂著頭面對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站著，而那個女人正揚起手，見到這樣的情況，蘇易涵來不及多想，在那一巴掌落下之前，伸手拽住。

背對她的女人手腕被攥住，回頭看向來人，臉上有幾分驚訝，“是你？”

蘇易涵看見是古子薇，眉頭微擰，眼裏閃過一絲冷然，只是很快便被抹去，這讓觀察她的韓子皓有片刻怔楞，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

而感覺到視線的蘇易涵往旁邊看去，正好和他打量她的目光相對。

又是他？

蘇易涵沒想到韓子皓也在場，淺淺一笑，點頭致意，算是打過招呼，隨後對身邊的人說，“你們先下去，安頓好外面用餐的客人。”

“不行！”

“還不去。”蘇易涵聲音冷沈下來，站在她身後穿著服務員衣服的女孩兒，眼角還帶著幾滴晶瑩，看老板似乎有些生氣，趕緊轉身出去，而金貝萱還是站在那裏，低垂著眸，盯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古子薇瞧著已經跑出去的人，轉身驚愕地瞪著蘇易涵，眼裏有幾分怒不可遏，“你什麽意思？！”

瞥見她眼裏的怒火，蘇易涵白皙的面龐浮現淡淡的笑意，走到桌邊端起桌上剛剛啟開的紅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古小姐，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你能見諒。”

話落，周圍瞬間沈寂下來，似乎能聽到他們幾人遲緩的喘息聲，蘇易涵見她遲遲沒有動作，連看向她的眼神裏都多了幾許挑釁，唇角微勾，清淺一笑，仰頭喝下自己杯中的紅酒，然後目光淡淡的看著她。

“不知道蘇小姐什麽身份，要替別人出這個風頭。”清脆帶笑的女聲中夾雜著微微的諷刺。

聽到她的話，蘇易涵回頭瞥了眼不知想什麽的金貝萱，頓了頓說道，“很不巧，她是老板，而我，也是老板。”

古子薇這才正眼瞧她，眼裏還帶著幾分訝異，似乎有些懷疑她話裏的真實性，可轉而一想，臉上閃著淺淺的笑意，“既然是老板，那這件事總得給我個說法吧，我來這裏用餐，圖的是心情愉快，你的員工將茶水潑到我身上，我也只不過是訓斥了她幾句而已，可是沒想到這位小姐不但沒有讓員工給我道歉，反而指責我的不是，這我倒還真是新鮮。”說到最後，蘇易涵已經聽出她言語中的奚落之意。

“我和曉禾明明都已經跟你道過歉了，你說茶水很燙，我們送你去醫院你說不去，想賠償你，你說我們侮辱你想用錢打發了事，現在你又說我指責你，你到底想怎麽樣！”身後默默站著不說話的金貝萱終於開口，語氣裏有幾絲急切和譴責。

“這就是你們對待客人的態度？”這次開口的不是古子薇，而是站在她身邊的韓子皓，“不管這件事情到底誰對誰錯，首先你們作為經營者和領導者，手下的員工做錯，你們不但沒有敢於承擔錯誤，反而在這裏跟顧客討論錯對，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英氣逼人的俊顏浮起淡淡的諷笑，看在蘇易涵眼裏格外刺眼。

“我”，金貝萱還未開口，蘇易涵回身擡手制止，眸光一瞥，卻見她半邊臉頰上紅腫的痕跡異常明顯，剛剛她並未在意，以為她只是因為被人當面斥責不好意思所以臉紅，可現在看來那明明就是被人掌摑過的痕跡，擡手輕輕碰了下，卻看見她往旁邊閃了閃，臉上有些不自然。

“誰打的？”蘇易涵的聲音不高不低，可屋裏的人卻都能聽見。

金貝萱撇過頭去，咬著下唇沒有說話，屋子裏突然寂靜，蘇易涵緊緊盯著她臉上的紅腫，指甲深深的掐進肉裏，她竟沒有感覺到半分痛意，轉過身目光陰沈冷冽，惡狠狠的瞪著兩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仿佛能將周圍的空氣凍結，再開口，聲音冷漠犀利，“我想兩位，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

他們對蘇易涵的了解也只是限於那晚的宴會，而這樣的她，他們沒有見過也並不熟悉，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的看著她，過了片刻，古子薇薄弱的替自己辯解：“我……是她不尊重我在先。”

“她怎麽不尊重了？”

蘇易涵清冷的聲音已然聽不出情緒，“她是因為送你去醫院被你拒絕而惡語相向，還是她想賠償讓你覺得受到侮辱以後跟你大動幹戈，不依不饒了？古子薇，欺人不能太甚。”

欺人太甚？她竟覺得是自己欺人太甚。

古子薇聽到她的話，有些不可思議，“我欺人太甚？現在是你們有錯在先，就算我動手打人，那也是因為你們不對。”

蘇易涵怒極反笑，冷冷的說，“既然是這樣，那兩位請便吧。”

“什麽意思？”

韓子皓不解的看著她，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意思就是，兩位請吧，我這裏不歡迎。”

韓子皓怔住，沒想到她會把話說的這麽直白，連一點想隱晦的意思都沒有。

“這就是你的態度？”韓子皓慢慢平靜，灼人的視線盯著她，“我還從未見過有哪家餐廳像你們這樣拒絕客人用餐。”

蘇易涵沒了往日的耐性，皺緊眉頭，冷笑了聲，“如今你們也見到了，可以離開了嗎？”周圍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韓子皓愕然的盯著她，聽見自己心臟因為怒氣劇烈跳動的聲音，慢慢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最後連古子薇都沒顧得上，轉身憤然離開，那挺拔高大的背影僵直著，暗暗隱含著怒氣。

蘇易涵毫無目的的漫步在商場裏，穿梭於人群中，在這熱鬧的環境裏她反而覺得更加落寞，她已經逛了一天可還沒有決定送給衣洛欣什麽禮物，今天是她訂婚的日子，她總要送點什麽的。

拖著像灌了鉛似的雙腿，忽的看見前方長椅上坐著個女孩子，低垂著頭捂著臉，看不清樣子，貌似在哭，而她身前蹲著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兒，先是摸摸她的長發然後輕輕地把她抱在懷裏，輕聲絮語的安慰著。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洛欣，那時她剛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獨自一人坐在醫院長廊的休息椅上，周圍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護士毫無感情的聲音，看著一個個出來的人臉上慘白毫無血色，她幾次三番想起身離開，可最終還是沒有那份勇氣，低垂著頭，焦灼而認命的等待。

或許年齡相近，也或許只是看她形單影只沒有任何人陪伴有些可憐，到現在她也不清楚那時的自己怎麽會引起衣洛欣的註意，當時的衣洛欣還只是一名醫院的實習護士。

她緊張的攥著雙手，盯著地板上的細紋，忽然眼睛裏多出一雙鞋子，她一擡頭，暈黃昏暗的燈光下身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子緊緊地盯著她，“你一個人嗎？”

那溫柔的眸光仿似冬日的暖陽穿過重重陰霾照進她當時已然負痕累累的心底，緊繃的神經終於找到放肆的發洩口，懸於眼底的眼淚再也承受不住過多的沈重，先是一顆一顆落下，最後埋於雙手之中任它肆意而流。

衣洛欣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只是看別人都有人陪，而她卻是孤身一人來這種地方，同情之餘還有些好奇，這才想問問她需不需要幫助，沒想到她會哭得這麽傷心，一時無措的站在那，最後沒有辦法蹲下身把她輕輕地抱在懷裏，在她耳邊說著安慰的話，“別擔心，我會陪著你。”

因著這一句話，衣洛欣始終陪在她身邊，即使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她的手還握著她的，“放輕松，閉上眼睛睡一覺，醒來以後什麽事都會過去的。”

感受著自她手裏傳來的那份溫暖，蘇易涵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還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子就像她灰暗生活裏的一縷陽光，“我醒來還能不能看見你？”哭過之後的聲音有些沙啞。

“放心，我會一直都在，等你醒過來第一個見到的肯定是我。”她笑著說。

她的話讓蘇易涵安心，扯扯嘴角回她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麻藥開始起作用，眼前的身影漸漸模糊不清，可身側冰涼的手卻緊緊握著那份溫暖，不願松開。

手機傳來嘀嘀的聲音，讓陷在回憶裏的蘇易涵回過神來，看看剛才的位置，那兩個女孩子已經不知去向，手機屏幕上閃著剛進來的短消息，洛欣的。

“易涵，你在哪兒，怎麽還不過來。”

蘇易涵這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剛想回過去，又有新的短消息進來，還是洛欣的。

“你不會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吧！”看見後面跟著一連串的感嘆號，蘇易涵有些哭笑不得。

“有些堵車，盡快。”寥寥幾個字，發送出去，已經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挑選禮物上，匆匆在專櫃買了一對情侶手表，趕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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