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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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裴郁把自己清洗幹凈,來到臥室時,卻發現沈行琛已經將陣地轉移過來,正靠在床頭,繼續看那本《荒人手記》。

這個人的神情永遠這樣雲淡風輕,裴郁想,絲毫沒有騙了他之後的自覺。

若不是霍家那位楊苡婷女士找人心切,機緣巧合下牽扯出何年,他還要瞞自己到什麽時候?

看著自己蒙在鼓裏一無所知的樣子,就真的令他這樣欲罷不能?

越想越憋屈,裴郁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抽走他手裏的書,撇在一邊。

正看得入神的人,冷不丁被嚇了一跳,雙手還保持著捧書的姿勢,淺玫瑰色雙唇微張,楞楞地仰頭望著他,一雙大眼睛也忘記去眨。

對,就是這副天真無害的純良外表,裴郁想。

唬得他交身又交心,說什麽都相信,到頭來,卻連對方的身份真假都搞不清。

他裴法醫一世英名,算是斷送在這個小浪貨手裏了。

“小裴哥哥。”沈行琛反應過來後,便直起腰,跪坐在床上,挑眉看著他笑,“你不讓我看書,是想幹什麽?”

裴郁眸光微動,口氣卻冷淡:

“書有什麽好看,不如看看報紙。”

沈行琛眼底浮現出不解的神色。

裴郁又盯了他兩眼,把從福利院帶回來的那沓舊報紙,唰啦一聲,杵到他眼前:

“認識嗎?”

沈行琛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等到看清他拿的是什麽,眸中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收斂起來。

見他抿著唇不言語,裴郁又亮出另外一顆炸彈——那張彩印的福利院兒童合影。

“報紙不認識,那這個人,”他指尖點住照片上何年的身影,略帶譏諷道,“也不認識?”

沈行琛眼裏的光逐漸黯淡,視線卻沒有從他眉宇間移開:

“你去了靈光?”

裴郁聽出他在提到“靈光”兩個字時,語氣中森涼的漠然,仿佛那是個與自己全無關系的地方。

“不僅去了,”裴郁說,“還知道了一些,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沈行琛微微擡起頭,曜石瞳仁黑得發亮,像是在打量他究竟知道多少。

“小何偵探。”裴郁故意放大語調裏的嘲諷意味,“你號稱能掐會算,能不能幫我算算,這個人叫什麽名字。”

臥室裏陷入令人氣悶的靜默,沈行琛就那樣看了他良久,似乎要用沈默與他對峙到底。

就在他心底的失望情緒一寸寸蔓延上心頭時,沈行琛卻像放棄掙紮似地,輕聲開口,神情低落:

“我是借用了他的名字。當初我學沒上完就跑出來,無處可去,他那時候已經在做私家偵探,我就投奔了他一段時間。”

“只是名字?”裴郁沈聲追問。

“還有身份。”對方承認得也算痛快,“他後來不再做偵探,我就借他的頭銜一用,為了行事方便。”

裴郁盯住那雙霧氣氤氳的黑曜石,並不因他的篤定而放松:

“為什麽不再做偵探?”

他明明記得楊苡婷說過,真正的何年業務水平還不錯,坊間多給出難得的“靠譜”評價。

“人各有志吧。”沈行琛微微一笑,“也許他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地方,不想再風裏來雨裏去地奔波。幹這行,吃了上頓沒下頓,能不能開張,全看運氣。”

裴郁輕輕嗤一聲: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沈行琛搖搖頭,“我有三四年沒見過他了。大隱隱於市,對他來說很容易。”

裴郁又凝視對方半晌,才緩緩呼出一口氣,雙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他把報紙和照片收拾起來,利落而小心,沒讓報紙碰碎。

這畢竟曾是沈行琛的老窩,他想,即使對方棄如敝履,於他也是意義非凡。

正是這些油墨散淡,層層疊疊的報紙,把沈行琛從母親手裏接過來,穿山過水,千裏迢迢,送到他的身邊。

他立在床前胡思亂想,面前的人卻把腰板挺得更直,與他視線平齊,伸出雙手搭上他的肩,淺笑盈盈:

“你想知道何年是誰,怎麽不直接來問我?”

“問你?”裴郁冷笑一聲,“你嘴裏有一句實話?”

“當然。”沈行琛的手不安分地伸向他前襟紐扣,咫尺距離間,他聞到對方身上清新誘惑的香水氣息,爭先恐後朝他呼吸道撲來,“我說——小裴哥哥你真厲害——這句可是真的。”

這話語裏百轉千回的暧昧意味,不禁令裴郁想起他說這話時的樣子——喘息破碎,叫聲淩亂,眼角微紅,水光泛濫——實在是風光旖旎,風情萬千。

他定一定心神,啟唇吐出一個字:

“滾。”

“才不要。”沈行琛絲毫不以為意,雙腿一動,便湊到了他身前,“這句話,我還沒說夠。”

溫熱氣流拂過耳畔,心尖尖如過電般輕顫,裴郁卻像早有免疫似地,不動如山,口氣也並沒緩和半分:

“給你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否則……”

一面說著,他一面輕輕攬住沈行琛纖細腰身,垂眸盯住對方眼睛,伸進衣擺,漸漸向下摸索。

“……怎麽?”沈行琛的呼吸變得紊亂,尾音裏帶上細碎的氣喘。

裴郁稍稍昂首,居高臨下望著他:

“否則,我保證你往後再也沒機會,說剛才那句話。”

話音沒落,裴郁面色便倏然一凜,毫無預兆地將人推開。

看到沈行琛驟然跌坐回床上,他也沒表現出半分憐香惜玉,而是自顧轉身,將報紙和照片都放回標本室去,妥善保存。

等他穩定一下心緒,再次折返回臥室時,就看見沈行琛已經調整好狀態,靠坐床頭,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成為又圓又軟的一坨。

見他回來,對方悄悄嘆口氣,一半不安一半期待地問道:

“小裴哥哥,那我全部坦白之後,你會繼續和我好嗎?”

裴郁瞥他一眼,也坐上床頭,端直腰桿,盤起雙腿,雙手放上雙膝,掌心向上,一副老僧入定的姿勢:

“看你誠意。”

“我說過,小裴哥哥純白無瑕,內心還保留著最質樸的真善美。”沈行琛雙眸晶亮,淡淡憂傷如霧氣彌漫其上,“我不想你知道太多,被醜惡汙染雙眼。”

又一次聽到對方這樣說,裴郁幾乎忍不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冷嗤。

他心底那頭名為罪惡的怪獸似乎有所感應,蠢蠢欲動,利爪攀上禁錮自身的鎖鏈,用力搖晃,尖牙利齒間,發出駭人的低吼。

自欺欺人的事,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這一刻,在沈行琛身邊,他忽然就不想偽裝,不想遮掩,不想用盡氣力,去扮演一個看起來“純白無瑕”的人。

那明明不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小裴哥哥?”沈行琛好像發現他的異樣,試探性輕叫一聲。

也正是伴隨這一聲,怪獸掙脫鎖鏈,竄出牢籠,吼叫著沖向未知的永夜。

“我告訴過你,”他唇角徐徐勾起涼薄的弧度,目光沒有焦點,空洞地望著前方,“十歲生日那天晚上,我爸殺了我媽,又從五樓掉下去,摔死了。”

“嗯,我記得。”沈行琛點點頭。

“可我沒告訴你……”

裴郁微微轉臉,語調輕而夢幻,望向沈行琛的眼神,幾乎帶著一種報覆的快感:

“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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