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唯一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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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口的一瞬間,裴郁忽然感到一種由衷的暢快,仿佛郁積在胸臆中長達十七年的濁氣,正在漸漸消散。

否認也好,承認也罷,那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親手殺了自己父親,並偽裝成一場意外,蒙蔽在場所有活人的眼睛,包括一向以眼光犀利著稱的師父嚴朗。

若說他的靈魂純白無瑕,那這世上,恐怕除了白,便沒有其他顏色存在了。

然而,人的骨骼血肉灰飛煙滅,神識意念卻永遠頑強。午夜夢回時那雙獰笑的血紅眼睛,從所有看見的看不見的角落註視著他,那種輕蔑而憐憫的神態,像在譏諷一只可笑的,垂死掙紮的螻蟻。

——以為拿起柳葉刀,你就是個好人了?

——再濃烈的福爾馬林,也掩蓋不住你身上的血腥味道,你裴郁作下的孽,這輩子,都償還不清。

這些話反反覆覆在他耳邊回蕩,哪怕他從那個噩夢般的家裏搬出來,去師父身邊,住校,抑或後來搬進這間青警公寓,都如影隨形,伴著他每日出來進去,醒了又眠。

這樣的秘密,本該帶進墳墓的。

可這一刻,面對身旁這個人,他卻突然不想再隱瞞下去,不想看著對方為他披上“無瑕”的外衣,由於一無所知而滿懷傾慕。

沾滿鮮血的惡徒,才是真正的他。

長久的靜默後,裴郁輕輕啟唇,一半勸誡,一半挑釁:

“我早說過,別拿道德來綁架我,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沈行琛的語調飄忽不定,無意識地重覆著後幾個字,額上細碎黑發落下來,眉眼斑駁,看不清他神情。

“你斷送了丁勝的手,我斷送了裴光榮的命。”裴郁鼻端發出一聲輕淺的自嘲,“我們還真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沈行琛轉過臉來,望著他,緩緩笑開:

“小裴哥哥,這是你做過最殘忍的事,對嗎?”

意料之外地,裴郁從那語氣中,聽不出任何鄙夷與震驚的成分,反而有種獲知他隱藏最深的底線後,發自內心的釋然。

他眸光一動,口氣依然雲淡風輕,眼底卻不動聲色地,結一層堅利的冰霜:

“如果你不肯說出你所知的全部,我不介意再做些更殘忍的事。”

沈行琛笑笑,向他靠過來,淺玫瑰色雙唇在他耳畔吹氣:

“你想怎樣,也把我從樓上推下去嗎?”

“讓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方法有很多。墜樓,不是我的第一選擇。”裴郁微微昂首,目光斜斜睨著對方逐漸湊近的面容,伸出手去,捏住他小巧的下頜,迫使他稍稍仰頭:

“從這麽高的地方掉下去,你這張漂亮的臉,會保不住的。”

聲音雖然輕淺,卻帶著連裴郁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一種由於害怕失去,而瀕臨歇斯底裏的瘋狂。

被他制住的人卻沒有絲毫懼意,仍舊笑意莞然地看著裴郁,一雙黑曜石裏脈脈的波浪,如星河流淌:

“原來小裴哥哥看上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臉。”

“知道就好。”裴郁話裏的涼薄,足以和窗外暮秋的寒夜相媲美,“別浪費你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

半晌,沈行琛笑了,拖腔拖調答一句:

“好——”

裴郁放開手,微微吐出一口氣,重新回到那個打坐入定的姿態。

他聽見沈行琛在身旁窸窸窣窣的聲響,知道對方爬回了另外半邊床上,又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小裴哥哥不是總好奇,為什麽我如此堅信,霍星宇才是壞人嗎?”

不用轉頭去看,他也能想象出沈行琛此刻眼睫忽閃忽閃的模樣,烏黑睫毛濃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鴉青色剪影,如輕柔的羽翼搖晃。

少年的嗓音清澈裏摻幾分微啞,仿佛隔了多少遠山的霧霭,年深日久,踏月而來:

“因為他把我那些同學帶走時,我親眼見過……”

縹緲如夢的講述裏,裴郁終於穿越幽深寂靜的時空隧道,窺見七年前那段隱秘的,不見天日的過往。

————

原來,沈行琛還在十九中上學時,就曾偶爾目睹副校長霍星宇帶著學生單獨走出校門,去向不明。

由於這位年輕的副校長在大家眼中的形象一貫都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他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七年前的五月末,臨近中考前夕的某一天清早,他為做值日提前到校,卻偶然撞見一位女同學,從霍星宇的車上下來。

他不認識那個女生,卻清楚看到她低著頭站在車旁時,那只伸進她裙子裏摸索的手,來自車內的成年男性。

女生很快就拎著書包匆匆走開,沈行琛卻一時怔住,來不及躲閃,與打開車門的霍星宇隔著幾米距離,四目相對。

對方被人撞破,卻絲毫不見慌亂,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靠著車門,沖他點點下頜:

“你是哪個班的?”

感知到對方眼神裏的探究,沈行琛眸光中流露出一點敵意,抿著唇不答話。

霍星宇卻嗤笑一聲:

“怎麽,怕我批評你?”

說著,便朝他走過來。

縱使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他也看得出來,霍星宇此時的目光與平日在主席臺上開全校大會講話時的,絕不相同。

他想,這位副校長也許是惱羞成怒,卻不便表現出來,問出班級,好找理由讓老師批評教育他。

於是,在對方距他還有幾步之遙時,見四下無人,他便一言不發,轉身跑開。直到確認身後並沒有腳步聲追來,才略略放了心。

此時,他才隱約明白從前那些學生被霍星宇帶走,是去做什麽。

他驚訝於這位副校長的偽善面目,可事關重大,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說出來也不會有人聽信。還沒等他想出該怎麽辦,接下來幾天,他卻總能看到霍星宇比往日更加頻繁地巡視各個教室,美其名曰視察班級管理情況。

直到對方出現在自己班教室門口時,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一亮,並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涼薄微笑,沈行琛才意識到,這個人,是在尋找自己。

順理成章地,他被班主任叫過去,教育了一通要專心學習之類的套話,語氣間不無責怪之意,似乎是提醒他少管閑事,別連累老師也挨批。

挨罵之後,他心裏湧上一陣對霍星宇的反感——明明是你有錯在先,我還沒把你的醜行嚷得人盡皆知,你倒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他決定給這個人一點教訓。

不因為對方陰魂不散地要找出自己,只為了那天清晨,伸進陌生女同學裙底那只罪惡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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