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我替月亮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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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筆時,裴郁往旁邊看了一眼,卻恰好看到沈行琛寫字的手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緊張,微微一抖,秀麗筆掉出一滴墨,洇在紙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暗色印痕。

沈行琛低呼一聲“寫壞了”,便失望地咬一咬唇。

裴郁用眼神示意他沒關系,可對方不同意:

“願望一定要寫得清清楚楚才行,不然,老天爺看不清,不肯幫我實現怎麽辦。”

說著,沈行琛眨眨眼睛,撂一句“你等我一下”便拿起紙條跑開。

裴郁看著他跑回攤子前,把沾墨的紙扔進旁邊一個專收寫壞字紙的木箱子裏,重新跟攤主要了張紙,又跑回來,埋頭工工整整地寫,一筆一劃,專註而認真。

寫好字的紙條,被攤主掛進孔明燈,點燃後,笑容可掬地交給沈行琛。

裴郁跟在沈行琛身後,走到海邊,拿起自己那一個燈,單手向天上一揚,搖搖曳曳的燈火,就匯入了海面上紛紛揚揚的星光之中。

放飛孔明燈的人們,三五成群,指點著半空的燈與月,笑笑鬧鬧,是融化在這片太平人間裏,溫情的具象。

裴郁微微轉頭,看見站在夜空下面捧著燈的沈行琛,雙手托舉,眼神清澈,無比認真,如朝聖般的虔誠。

他不由有些好笑,只有未褪去的少年心性,才會將這些虛無縹緲的願望都當真。

沈行琛放了手,明明滅滅的燭燈飄起來,在此起彼伏的海浪聲中,悠悠蕩蕩,和其他許多紙燈一起,飛到了遙遠的月亮上。

他們的心願,也和這千千萬萬的美好祝願一樣,說給月亮聽。

也許是他望向沈行琛的眸光過於專註,對方有所感知,也側過頭來,笑意盈盈地問:

“小裴哥哥,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寫了什麽?”

裴郁不好說想,也不好說不想,只好不大自然地嗤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

“可是我不能告訴你。”沈行琛湊上來,食指放在唇上,做一個噓聲動作,微笑莞然,“孔明燈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說著,還沖他神秘地眨眨眼睛。

這把,他是真的奉送了對方一個白眼。

入戲還挺深,他想。

不過,在他看來,沈行琛寫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樣的好景良夜,這樣的明燈皓月,他可以和沈行琛一起欣賞,並且一直欣賞下去。

銀河,明月,海風,少年。

一生中值得他去愛的,都在這裏了。

裴郁發現,自己開始貪戀這種有人可以牽掛的感覺,甚至想要什麽都不管,就與他長長久久地相守,任憑黃土白骨,黑發白頭。

他唇角勾起久違的溫柔弧度,仰頭望望天邊,目光也變得遼遠——

美麗的月亮啊,請聆聽我的心願。

請記住今夜的燈火,今夜的人,用你溫存的雙手,把他們打撈入夢,灑進往後每一個春夏秋冬,歲歲年年。

正在胡思亂想,他聽到身旁傳來小小的,頗煞風景的咕嚕聲,是沈行琛的肚子在叫。

他挑挑眉,轉身便離開:

“走,帶你去吃飯。”

他今天一如既往地下班晚,沈行琛就一直在門口等他加完班,想想,也該餓了。

“小裴哥哥。”身後的人連忙跟上來,含笑的嗓音裏也有顯而易見的困惑,“今天怎麽對我這麽溫柔?我都有點兒不習慣了。”

聞言,裴郁不覺怔了一下。

他哪天不溫柔了?

“哎。”沈行琛叫他一聲,又用手肘碰碰他,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我還是喜歡你冷漠無情的樣子。”

裴郁只感到一陣無語,心底默默咒一句,浪催的。

頓了頓,他又嗤道:

“別自作多情,我是沖這月亮,不是沖你。”

“好。”沈行琛拖腔拖調地答一聲,淺淺笑開,“我替月亮謝謝你。”

裴郁從鼻腔裏發出一個音節,掩飾住即將破土而出的笑意。

海風微涼,吹起浪花和身旁少年的發梢,盤桓在他眉間心上,送來淡淡香水味道與遠方燭火氣息,緩緩流動的歲月裏,有種盛大而動人的安寧。

片刻靜謐後,走在他身邊的沈行琛忽然開口,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從中聽出幾分漫漶的憂傷:

“小裴哥哥,如果我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你還會喜歡我嗎?”

話音落下,裴郁只沈默了一瞬,便輕巧地嗤一聲:

“我可從來沒覺得你是個好人。”

“但你是。”沈行琛也笑笑,輕淺笑意沿著側臉攀上眉眼,卻未達眼底,“你比大多數活人都善良,你的靈魂純白無瑕,還保留著一份最質樸的真善美,你也知道,這很難得。”

純白無瑕?

心底暗暗冷笑一聲,裴郁想,這恐怕是他有生之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他的靈魂是什麽顏色,只有自己和裴光榮知道。

“這話不如去形容豆花兒。”他實事求是地說,口氣裏也溢出肉眼可見的自嘲。

“他和你不一樣。”沈行琛認真解釋,“他是不谙世事的本性單純,你是歷經風浪的最終抉擇。”

那是你還不了解我,裴郁暗忖。

是個活人,都比他更高尚。

沈行琛看不到他的心理活動,還在自顧自地說下去:改文件血甭

“也許,和我好,會成為你的汙點。”

“這麽自覺?”裴郁眉梢一挑,單手插兜,“老實交代,都做過什麽壞事。”

靜默半晌,沈行琛也輕輕笑開,笑容裏有種飄忽不定的惆悵:

“丁勝的手,是我威脅他自己砍下來的,我明知道他不願意。”

“這就是你的全部惡行?”裴郁步履不停,表情也沒有絲毫波動。

“嗯。”沈行琛應一聲,微微垂下眼睫,看不清面上神情,“如果你也在場,一定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那……我的罪孽可比你深重太多,裴郁想。

“我沒你想得那麽善良。”他涼涼吐出一句,“別拿道德來綁架我。”

沈行琛轉頭看看他,黑曜石漸漸泛起細碎的波光。

“好吧,今天過節,我們不說這些。”他聽到沈行琛嗓音恢覆了慣常的蠱惑與輕佻,眉梢眼角有花香駘蕩,“小裴哥哥要帶我吃什麽好吃的?”

裴郁噎了一下,誠實道:

“你挑。”

沒辦法,活人的美食,他實在沒有研究。

“就知道你不靠譜。”沈行琛浮誇地嘆口氣,開始掰著手指滔滔不絕,“濱江道那邊有家正陽春,他家的鴨油包是一絕,我們去吃這個吧。他家的八珍豆腐,蝴蝶白鱔,老爆三這些,據說都是必點……”

裴郁不置可否,也不答言,只靜靜走在路上,任憑這聲音一點一點,填滿他寂寥而單調的耳畔,與今宵的明月同謀,殺死他亙古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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