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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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銘永遠忘不了那夢魘般的一天。

他獲得了販*集團裏小頭目的信任,被帶著“獻寶”或“邀功”的意味,介紹給對方的弟兄們認識,包括以心狠手黑著稱的團夥大哥“黑龍”。

推開作為根據地的地下倉庫大門,逆光裏,他看到圍成一圈的人頭熙攘攢動,毒販們交頭接耳,像在觀賞什麽有趣的尤物。

人群中央,立著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上面綁著一只什麽動物,渾身赤裸,鮮血淋漓,遍身殷紅,於周圍人興奮而殘忍的起哄聲中,尚在不屈地扭動掙紮。

被小頭目親切地攬著,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不是什麽動物,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雙腳離地,雙手高舉過頭,豎直吊在鐵架上,手腕和脖頸早已磨破,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繩索。

令他終生難忘的畫面就這樣呈現在眼前,那個人用力擡起頭,他看見對方棱角分明,眉目英挺,卻橫七豎八滿是血痕的臉。

祁山。

他此生最好的兄弟。

此刻正像只被剪破的麻袋一樣,吊在那裏,遍體鱗傷,氣息奄奄,任人圍觀擺布。

廖銘當場僵在原地,臉上本就虛假的微笑,險些就要掛不住。

萬幸,地下倉庫裏昏暗的光線和亢奮的氣氛救了他。

那些毒販們把他的異樣,當作初見世面“雛兒”的驚惶與慌張,於是起哄與叫囂更加熱烈,偌大的倉庫逐漸升溫。

可廖銘的身上,卻像數九隆冬掉進冰窖一般森寒陰冷,每根頭發梢都在輕輕顫抖。

大哥黑龍一聲令下,那位小頭目便告訴廖銘,這個人是警方派來的臥底,被他們發現了,要按照幫派的規矩“清理門戶”。

在他們進門之前,這個臥底已經被折磨了許久,久到連黑龍都覺得有些疲累,懶得再指揮兄弟們動手。

廖銘站在人群裏,表情呆滯,說不出話,甚至問不出一句,門戶應該怎麽清理。

黑龍的目光懶洋洋掃視一圈,頗感興趣地,落在他身上:

“你!接著。”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他飛來,他下意識擡手一接,發現那是把手槍,黑洞洞,沈甸甸,彈匣裝滿,已經上膛。

“會使嗎?”黑龍的口氣像嘲笑,也像示威,更多的,卻是不容抗拒的慫恿和鼓動。

廖銘微微垂下眼睫,打量那把手槍,心底暗暗盤算如果朝黑龍開槍,自己救出祁山的概率有多大:

“我……”

好在他那時初出茅廬,清澈眼神中還有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天真,並看不出一個優秀特警的影子。

黑龍把他的支吾誤認為是人命當頭的猶豫和恐懼,便頗為好脾氣地一擺手,像逗弄一條膽小卻聽話的狗,示意他上前:

“去,弄死他。”

廖銘站在原地不動,抓著槍的手默默收緊,恨不得捏碎自己的骨節。

“想跟著我混,這點兒膽子都沒有?”

黑龍的聲音再度響起,嘲笑與鄙夷平分秋色,圍觀的人群中也爆發出一陣哄笑,紛紛開始竊竊私語。

那位小頭目面子上有點過不去,恨鐵不成鋼地悄悄推了他一把,咬著牙小聲笑道:

“這是龍哥賞識你,給你機會,好好表現,別不識擡舉。快去!”

他被推得踉蹌幾步,來到鐵架床前,周圍的哄笑聲自然又迎來一個高潮:

“上啊!”

“快上,小子!”

“崩了他,你就是龍哥的人了!”

……

不用回頭,廖銘都能感覺到,黑龍的目光正從背後打量著自己,一半興致,一半試探。

他知道,這在江湖上叫做“投名狀”。

想要被團夥內部接納,一條人命,是他應當展示出的誠意。

更何況,還是個背離團夥的“叛徒”。

這種人在幫派裏死不足惜,所以自然而然地,成為檢驗新手的試金石。

弄死他,你就是自己人了。

從進門開始,廖銘便失去了全身而退的機會,除非自爆身份以命換命,與黑龍同歸於盡。

可最好的情況,也只不過是拉一兩個人下水,其餘的罪犯,還是會逍遙法外,並且等待他和祁山的,將是更殘酷,更慘無人道的手段與刑罰。

那樣一來,警方在這個團夥裏布下的天羅地網,就將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廖銘微微擡頭,視線與祁山平齊。

他捕捉到祁山看見他的一剎那,原本混沌無神雙眼中瞬間迸發出的神采,如流星照亮沿途的夜空。

耳畔的人聲愈加鼎沸,他聽到小頭目一半振奮一半焦急的催促:

“快點開槍吶,阿銘!”

廖銘餘光瞥見,黑龍臉上的微笑已在漸漸收斂,眼底漫出幾分不屑的涼薄,和狡猾的狐疑。

他再不作出決定,這些毒販就要懷疑他的目的了。

理智告訴他應該狠下心來,顧全大局,為了更偉大的勝利。

可是拿著槍的手腕,卻像被灌入千斤鉛水,沈重得根本擡不起來。

正在空氣慢慢變得膠著而微妙之際,一口摻著牙齒碎渣的血水,被重重吐在他腳邊。

他仰頭,望見祁山兇狠又冷酷的眼神,狠狠射穿自己的眉眼。

祁山的舌頭似乎已被割掉,不能說話,只是嗚嚕嗚嚕地朝他叫喊,情緒激動,眸光狠戾,血沫從嘴角汩汩湧出,看上去情狀頗為可怖。

外人看來,只當是一個英勇無畏的警察臨死前,對毒販的唾棄與厭惡。

只有廖銘自己知道,那是他的好兄弟在提醒他,快點動手,不要惹他們疑慮。

廖銘不言,不動,一口銀牙幾乎被自己咬碎。

祁山雙手被綁縛,雙腿懸空,活動空間有限,便用盡最後力氣,使勁擡腳,向他惡狠狠踹來。

祁山的動作,像極了籠中獵物的垂死掙紮,由於狼狽不堪,又換來毒販們毫不留情的輕蔑與譏嘲。

昏昧不明光線裏,廖銘看到對方釘在自己臉上的視線,急切,懇求,還有一份矢志不渝的,必死的堅定。

那是他們在警校期間,共同明了的志願——

為人民何惜身中血,做警察不咎刀上行。

如今,是他們捍衛警察榮譽的時刻,祁山和他自己,都沒有理由退縮。

廖銘想起幾個月前和祁山的最後一次聯系。

那時候對方興高采烈地告訴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喬湘懷孕了,自己就要做父親了。

祁山還說,等孩子出生,要讓孩子認他當幹爹。

幹爹就要有幹爹的自覺,起碼每年的新款玩具,是必不可少的。

挖掘機卡車大積木,洋娃娃毛熊小公主。

你廖銘要是空著手,就別進我祁家的門。

他還記得祁山說這些話時,眉梢眼角掩飾不住的狡黠和幸福。

有妻有兒有兄弟,他們今生不再有後顧之憂。

那雙春風得意的帥氣眼眉,此時距他只有咫尺之遙。

卻隔了半截生死,血色開道,如天涯遠遼。

廖銘的視野,被漸漸溢出的一層水汽覆蓋。

在周圍愈演愈烈的慫恿聲中,他緩緩擡起執槍的手。

作者有話說:

姐妹們平安夜快樂!祝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運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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