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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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裴郁從標本室裏走出來,立刻察覺到,家中空無一人,沈行琛不在。

他下意識掃一眼客廳墻角,那只被對方視若珍寶的花梨木小箱還安靜放在那裏,沒有移動過。

沈行琛並沒離開。

他暗自松了口氣,自顧走去洗臉。

昨夜心潮過於起伏,需要他在生命跡象缺失,卻又處處回蕩著死亡歌謠的標本室裏獨自寧神許久,與骨骼器官為伍,才漸漸平靜下來。

這種失控的感覺太差勁了,他想。

明知列車離軌後的唯一結局是毀滅,還貪婪地抓著操縱桿不肯放手,一路橫沖直撞,駛向未知的遠方。

鏡子裏略顯淩亂的發梢上,有細小而晶瑩的水珠墜落,自上而下滑過那雙冷峻如鋒的眉眼,在窗口透進的陽光照射中柔和了輪廓。

端起刷牙杯,杯子上那朵鮮艷漂亮的紅玫瑰依舊向他安靜地招搖,明目張膽地刻下獨屬於他的印痕。

流水漫過花瓣圖案上緣,他關上水龍頭,舉起杯,嬌艷欲滴的花像有了生命,在水光中微微浮動。

他擡手,向後抄一把頭發,細碎水滴四散飛濺。

空氣裏還有熟悉的香水味道殘留,裴郁閉上眼睛,做一個深呼吸,心滿意足地走出來。

說著要抗拒活人氣息,卻忍不住捕捉每個從沈行琛身上逡巡而過的分子。他不無自嘲地想,原來自己不過也是個貪心不足,又不敢承認的俗人。

走到客廳,裴郁一眼就看見桌上擺放整齊的杯盤,盤中堆著金黃飄香的松餅,杯子裏的咖啡還在裊裊冒著熱氣。

他走近桌旁,才發現那些松餅都被做成飽滿的心形,個中情意,昭然若揭。

咬下一口,蓬松而綿軟,如雲團融化在唇齒間。

淡淡甜香不知不覺覆蓋味蕾,反應過來時已盈了滿口餘甘,像誰潤物細無聲的悸動之雨,發覺之際,已經淹沒堅不可摧的城池。

————

殘肢斷腿的接連出現,使整個市局悄悄籠罩在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之中。

死者孟臨溪的身份已落實,通過接下來幾天廖銘和豆花兒的走訪,他們基本可以確定,七月十九號當晚,丁勝是最後一個見過孟臨溪的人。

自那之後,孟臨溪便沒再出現在別人的視野中。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認識他的人從口口相傳的蛛絲馬跡裏推測出他的死訊,驚訝之餘,也不免一副“早該如此”的釋然模樣。

只有他年邁的瞎眼老娘,還殘存最後一絲希望,對上門的廖銘下跪磕頭,只求能留兒子一命,讓他認打認罰,重新做人。

現有的左上肢和右下肢,讓裴郁將孟臨溪的死亡時間,鎖定在七月十九號深夜,並且其死後被分屍,死因目前還不能定論,不排除意外和自殺的可能。

這樣一來,孟臨溪屍體的剩餘部分,就變成了定時炸彈,埋在望海市任何看不見的角落裏,只等契機合適,被忽然引爆。

因此,搜尋剩下的屍塊,就變成了當務之急。

局裏對這起案子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重視,成立了“七·二六碎屍案專案組”,交給廖銘全權負責,還做出了“兩個務必”的指示——

務必盡快偵破案件,堅決打擊不法分子的囂張氣焰;務必減低社會影響,避免引起市民不必要的恐慌。

“我覺得,這種事情確實容易引起恐慌。”

這天下班之前,裴郁在走廊上遇到豆花兒,對方瞪大眼睛,左右看看,一臉凝重地壓低聲音,朝他嘀咕,像是兇手就躲藏在暗處,要趁他們不備,突然跳出來行兇:

“你想,按照你推算的案發時間,三更半夜,伸手不見五指,硬是把一個死人砍成幾塊,這得需要多強大的心理素質啊。反正換了我,我是受不了。”

裴郁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就你那膽量,受得了什麽?”

餘光瞥見豆花兒投來驚奇的目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種略帶調侃的輕松口氣,與自己平日所展現的高冷矜持形象,有些不大相符。

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將這篇兒揭過去,誰知豆花兒跟他沒有默契,執意要挑明:

“裴哥,我發現最近幾天,你身上的氣質好像不太一樣了。”

“嗯?”裴郁疑惑地挑眉。

“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你不那麽像死人了。”豆花兒非常認真地說。

“嗯?”裴郁再次挑眉,一時分不清他是褒義還是貶義。

“就是說……讓我不再排斥跟你肢體接觸了,那種感覺。”豆花兒坦然一笑,“要不然,我接觸一下你試試?”

“……嗯?”

裴郁怔了怔,瞅著對方的魔爪朝自己伸過來,全憑身體本能,向後退開一步。

周身氣質不太一樣……

原來,不止他自己能感受到。

他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但誰是促成這種變化的罪魁禍首,他還是有自知之明。

出乎意料的是,想到這裏,他清楚地認識到,心頭升騰而起的那種感覺,不是煩躁,不是厭惡,不是一切負面的消極的情緒。

他抿抿唇,心底似乎有什麽悄悄綻放。

“正好你們倆在這兒。”

正想著,身後傳來廖銘的聲音,嚴肅而不無沈重,“跟我走一趟。”

裴郁無暇多思,便迅速收拾好散落的心緒,擡腿走開。

————

從勘查車上下來,裴郁一眼就認出了那一塊勉強可以稱之為“人”的東西,正孤零零,慘兮兮地躺在夕陽餘暉裏,連光芒也無力反射,黯淡得像地獄來客。

方才在車上,廖銘告訴他們,接到幾位建築工人報案,南城區某處荒廢的建築工地裏,發現了不明身份的屍體碎塊。

這個地方荒涼開闊,只有不遠處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磚瓦鋼筋,堆成一堆,無人問津。

屍塊就半埋在廢墟裏,從水泥板間支棱出來,乍一看,倒像要爬出這並沒禁錮住他的牢籠。

身後,廖銘帶著豆花兒迅速拉起警戒線,將一些圍過來看熱鬧的人隔開。裴郁戴上手套,半蹲下來,小心將地上那塊東西扶起。

那是一個人的上半身,沒有胳膊沒有腿,但頭還在。

從屍塊外面包裹的層層疊疊黑色塑料袋,和纏繞的大量膠帶來看,裴郁幾乎立刻就確認,這半個“人”,正是他們踏破鐵鞋尋覓的孟臨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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