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廢墟與玫瑰

關燈
裴郁單腿蹲在地上,扶著那半個人,凝神仔細勘驗。

扒開那些塑料袋和膠帶,他看到,屍塊的頭連著軀幹,由於天氣炎熱,已經腐爛生蛆。

頭顱上裹了不少塑料袋,和腐骨爛肉粘連在一起。他小心翼翼解下來,將其本來面目暴露在空氣中,很快便認出,那面相和臉龐,依稀還有孟臨溪生前的影子。

視線移到屍塊脖子處,他的雙手,卻忽然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那脖頸處,有一半已被砍斷,剁爛,剩下一半皮肉裹著頸椎,讓頭還勉強立在肩膀上,使屍塊看上去還有個“人”的模樣。

脖子上裂開的口子血肉模糊,與裴郁此生所見過的第一具屍體,如出一轍。

一樣黑洞洞,爛兮兮,無法愈合的傷口。

這樣的畫面,他從見之欲嘔,到將其抱在懷裏也面不改色,只用了一夜時間。

七月底的盛夏傍晚,風中都帶著烈日的餘溫,他卻無端感到一陣涼意,鋪天蓋地向他席卷而來。

裴郁機械地翻開那截斷頸,全然意識不到自己手指正在微微發抖。

直到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從他肩頭傳來,他才驟然醒神,停下動作,一擡頭,對上一雙清澈見底的黑曜石。

“小裴哥哥,我來了。”

沈行琛的手搭在他肩上,口氣溫和,笑容明亮,背後是耀眼的橙黃陽光。

微風吹動沈行琛閃爍細碎金光的發梢,整個人顯得溫柔而和煦,指尖輕柔,為他註入強大的,堅定的,不懼一切的力量。

一瞬間,裴郁居然產生出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落淚的沖動。

他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凝望沈行琛彎下腰來,眼底誠摯的真情款款。

肩上的手掌白皙纖細,卻深沈包容,輕撫他,如托起整個宇宙。

周遭雜亂的人聲與呼喚,都自動淪為安全距離之外的背景音。這一刻,裴郁眼耳鼻口所有知覺,都被這個叫沈行琛的活人占據。

紅色玫瑰盛開在荒涼廢墟之上,迎著半截屍塊,一線晚風。

安靜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沈而輕柔:

“你……怎麽來了?”

“我有事路過附近。”沈行琛安撫性地輕輕拍拍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散落的破石板上坐下,與他視線齊平,“看見這邊圍了點兒人,就過來看看。”

裴郁點點頭,不去分辨對方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這個人,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已足夠在他經年累月荒蕪幹涸的心園裏,掀起一場摧枯拉朽的海嘯。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望著沈行琛,幾乎帶著一點感激。

“別看我了,小裴哥哥。”沈行琛沖他笑得天光璀璨,像海平面上太陽重新升起,指指他手裏的屍塊,“快看看它,有什麽新發現。”

裴郁垂下眼睫,將頭頸相連處看了又看,在未朽爛的皮膚上,一道顏色較深的索溝引起了他的註意。

索溝細長,已有些皮革樣化,應當是細而硬的條索狀物造成的勒痕。只是,由於脖子斷口有多處砍創,一時間還看不出是否存在骨折。

他伸手捏開死者的下頜,果然看到兩排蒼白枯槁的牙齒上,有淡淡紅棕色印記,從牙齦根部蔓延開來。

“這是傳說中的玫瑰齒嗎?”沈行琛好奇地向前探頭。

“嗯。”裴郁合上死者的口,剛應了一聲,廖銘和豆花兒就走了過來。

和“小何偵探”打過招呼,豆花兒朝那半個人瞅了一眼,裴郁便看見他嚇得一吐舌頭,悄悄往沈行琛那邊挪了挪。

廖銘皺著眉頭觀察那屍塊:

“死亡原因,能確定嗎?”

“機械性窒息,他殺。”裴郁道,“勒死的可能性很大。”

“勒死……”廖銘若有所思,“勒頸的工具?”

“暫時還不能確定。”裴郁答,“要帶回局裏解剖。”

見廖銘點頭,裴郁又接著說:

“我認為,兇手一定和死者認識。”

“理由。”廖銘說。

“死者的頭上裹了許多黑色塑料袋,比屍體其他部位都多出幾層。”裴郁翻著那重重疊疊的袋子,“為死者蒙面,反映出兇手的恐懼心理,把臉擋上,才能繼續實施犯罪行為。”

“那他這麽害怕,還要殺人分屍。”豆花兒在一旁直咋舌,“這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裴郁抿抿唇:

“大概率是仇殺,但情殺和財殺也不能排除。此外,兇手應該有獨立的居住空間,分屍過程才不易被人發現。分屍使用的是具有一定重量,並且容易揮動的帶刃口的銳器,才形成這種垂直或者斜向的砍創,我傾向於菜刀之類的刀具。”

廖銘點頭表示認同,沈聲道:

“兇手擁有交通工具,估計是汽車。”

“汽車?”豆花兒探出頭來,“我們剛才去勘查周邊環境,來來往往全是大卡車,你不是說,輪胎印太雜太亂,沒有價值嗎?”

裴郁望一眼廖銘,見他倒是若有所思狀:

“左胳膊在東城區海濱公園被發現,右腿在西城區護城河橋洞底下被發現,頭和上身又在南城區這邊的建築工地。望海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跑完這些地方,分別拋屍,沒車恐怕做不到。”

豆花兒想起什麽,眼睛亮了亮,又問道:

“那我們之前懷疑的丁勝,是不是符合條件?”

廖銘輕輕搖頭:

“目前還不知道他是否有車。”

裴郁腦海中閃過見到丁勝那天晚上的畫面,對方言談舉止並非什麽良善之輩,賊喊捉賊,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面想著,一面去問廖銘:

“附近,有線索麽?”

廖銘的視線並沒離開那屍塊:

“沒有。這裏沒有監控,平時過往的都是重型卡車,沒什麽行人,很難找到目擊者。”

他口氣有些低沈,裴郁感知到那低沈背後的壓力,便沈吟下來,不再言語。

很快,廖銘也發現了自己莫名的緊繃,便放松了語氣,擡頭望望天色,對他們說道:

“天很晚了,都先回去吧。我把屍塊拉回局裏,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廖隊,把我也捎回去。”豆花兒忙道,“我的車還在局裏。”

不等廖銘應聲,他又連忙補充,“我要坐副駕駛,別讓我和屍塊坐一排。”

廖銘嗤一聲應下,朝裴郁和沈行琛挑挑眉梢,以眼神詢問。

裴郁把屍塊抱起來,又看到沈行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微笑坦然,光風霽月:

“我送裴法醫回家。路上,我們還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