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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還跟我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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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裴郁坐在客廳落地窗邊,把江天曉案卷宗裏那份單小梅的屍檢報告,反反覆覆翻閱了幾遍。

從前沈行琛帶來那幾枝白紙玫瑰,被他一氣之下揮落在地,散落身旁。

點點猩紅綴於瑩白之上,在窗外夕陽橙黃光線的映照下,輪廓顯得柔和又朦朧,像夢的幻影有了具象。

一雙眼睛幾乎看得酸脹不已,裴郁推開屍檢報告,被抽空力氣似地,屈起一條腿,倚在窗上。

他閉上雙眼,在想象中回到七年前那個罪惡的夜晚,試著以旁觀者的視角,回溯案件過程。

他看到霍星宇發現單小梅不見了,急匆匆奔走在賓館長廊上,連敲幾扇房門無果後,終於聽見這間房裏的異動,於是一腳踹開門,入眼卻是已經慘死的單小梅,和依舊陷在興奮的餘韻中,對其死亡略顯意外的江天曉。

他看到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拳腳相加。江天曉被霍星宇推了一把,踉蹌摔倒,後腦撞在桌角,汩汩鮮血順著桌邊流下,染紅地面。

他看到霍星宇趕上前去,試圖挽救對方,卻以失敗告終。

他看到霍星宇癱坐在一旁,雙手抱頭,深深埋在雙膝之間,思想鬥爭許久,到底還是選擇報警。

他看到師父嚴朗風風火火趕來,攤開工具箱,像往常已進行過無數次那樣,熟練勘查現場和屍體。

裴郁走近床旁,從頭勾勒單小梅那具遍體鱗傷屍體的每個細節,神情認真,目光虔誠,像還原一副被損毀的名畫。

正如報告上所寫,屍體脖子上青紫掐痕裏有指紋,乳%房處有唾液和牙印,牙縫和下%體處也分別提取到體毛,還有床上床下的大量足印,據檢驗,全都屬於江天曉。

可如果,這些不是真相。

或者說,不是全部真相。

若是霍星宇根本就和江天曉沆瀣一氣,也參與了這場犯罪,並留下過一些痕跡呢。

法醫對屍體擁有最重要的話語權,假如為了某種目的,選擇性無視幾處傷痕證據,偽造一份不夠真實的屍檢報告……

裴郁跟在嚴朗身邊多年,他相信,以嚴朗的水平,把其中一個同案犯摘出去,絕對可以做到。

更何況,嚴朗那時是市局法醫隊伍中的權威,不會有人提出質疑。

心裏一旦埋下懷疑的種子,便會生根發芽,悄無聲息蠶食腳下的土壤,在適當的時候,迅速長出參天的藤蔓。

可是,可是。

他真的不願意相信。

十七年前第一次見到嚴朗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對方眉宇間自帶一種浩然正氣,在滿室黑暗與血腥中,如神祇從天而降,聖光普照,驅散永夜無望的陰霾。

一把柳葉刀在手,與亡靈對話,讓死者開言。他眼中的嚴朗,是正義的標桿,善念的典範,終己一生也要孜孜仰望的高崗星辰。

——法醫的職責,就是替死者說出最後一句話。

——手握鋼刀,腳踏陰陽,穿梭光明與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我們,是離真相最近的人。

師父的諄諄教誨,這些年來,裴郁一刻也不曾忘記。

江天曉案是師父經手的最後一個案子,他無法想象,替死者說了一輩子話的嚴朗,會在臨走之前,捂住死者的嘴。

然而沈行琛的話,卻如魔音貫耳,同樣在耳畔縈繞不去。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你只要知道,江天曉他不是壞人,就夠了。

——霍星宇是壞人,遇到了要報警。

幾個聲音同時在裴郁腦子裏嗡鳴,他霍然睜開雙眼,隱隱覺得有些暈眩。

窗外的夕陽仍在散發餘熱,黃昏為街道上的行人與車輛披上一層淡金色濾鏡,世界無端變得溫柔許多。

瞥一眼手表,一個小時期限已到,沈行琛沒有出現。

裴郁起身,從臥室抽屜裏拿來一盒煙,摸一支點燃,又依次去點那些白紙玫瑰。

潔白與殷紅交織的花瓣,在火焰中化為灰燼。裊裊浮游的輕煙裏,混雜著活人鮮血與香水燃燒的味道,周旋繚繞,令人目眩神迷。

橙黃火光與玻璃外的夕照一動一靜,相互映襯,漸漸融為一體。

太陽沈沒,九枝紙玫瑰燃盡,沈行琛依舊沒有出現。

裴郁拎起裝著那三十個學生檔案的袋子,用指間的煙,輕輕點著一角。

望著逐漸開始跳躍的小小火苗,他垂下眼睫,反手將煙噙在唇邊。

無論真相如何,他想,就算為死去的單小梅祭奠吧。

他深深吸一口氣,一股辛涼感覺直沖囟門,頭部大大小小的血管瞬間緊繃,喉嚨灼熱熏騰,刺激得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小裴哥哥,抽不慣,就別抽了。”

熟悉的清甜靡麗聲音在身後響起,白皙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感知不到痛覺一般,徒手掐滅了燒黑一角的檔案袋,順便抽走了裴郁指間的煙。

裴郁一把將檔案袋擲在地上,轉身直接抓住來人的衣領,幾大步懟到墻上。

沈行琛被按在墻上動彈不得,一雙波光流轉的黑曜石卻仍舊黏在他臉上,一只手扶住他手臂,一只手夾著煙,一邊微微喘氣,一邊笑得輕佻,聲線裏逸出萬種風情:

“第五次……主動和我肢體接觸了。”

“何,年。”

裴郁幾乎是惡狠狠地,從嗓音深處擠出兩個字。

沈行琛被他手下越來越大的力道,懟得聲音都有些變形,含著笑的神情卻是一如既往地魅惑,誘人:

“小裴哥哥叫他幹什麽……我的名字不好聽嗎?”

“還跟我裝!”

裴郁瞪著他,只覺得眼角還殘留著方才焰光的餘溫。如果眼神有實體,沈行琛現在大概已經燒起來了。

“小裴哥哥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煙霧繚繞中,沈行琛唇角笑容明艷,大眼睛忽閃忽閃,點亮今夜第一顆星辰。

裴郁冷笑一聲,感到自己的怒氣值即將沖破頂峰,瀕臨失控:

“玩人格分裂有意思,是嗎?十九中畢業後你直接保送戲劇學院,是嗎?看著我相信你的鬼話,像個傻子一樣鉆進你的圈套,被你耍得團團轉的感覺,很爽,是嗎!”

說到最後,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明明是憤怒的質問,語氣裏卻夾雜了幾分,失望帶來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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