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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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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疾風驟雨一樣的質問,沈行琛卻始終笑意盈盈,也不分辯,而是在他鐵臂之下,努力為自己爭取自由呼吸的空間。

裴郁揚起下頜,居高臨下瞪著他:

“我真是瞎了眼,看不穿你如此拙劣的演技。”

早該看出來的,裴郁懊惱得想要咬碎銀牙。

這個人每當若有所思時,都會下意識地輕撫耳垂,即使偽裝成另外一個人,這種脫離大腦控制的小動作,還是保留了下來,成為決定性的破綻。

還有蔣家父母在局裏情緒崩潰大哭那天,“何年”尾隨他走進解剖室,動容中那一聲差點叫錯的“小裴法醫”。

蔣鳳桐手裏拿的紙玫瑰,是沈行琛給她的。

蔣鳳桐交給他檔案袋,也一定是聽了沈行琛的吩咐。

哪有什麽私家偵探何年,從頭到尾,都只是沈行琛一個人。

早該看出來的,裴郁想。

都怪自己太想信任他,根本忘了,這人徹頭徹尾就是個神經病。

那時候他們從桑斐家離開,沈行琛借口有事,先走一步,肯定是猜到了兩個孩子會住在十九中附近的小賓館,趕去驗證猜想。

裴郁並不認為,桑斐會知道什麽後山上廢棄的小茅屋。

七年前,沈行琛也是那裏的學生。

他有理由相信,蔣鳳桐從賓館被趕出來後,沈行琛找到了她,並為她指明一個容身之地。

等到自己和廖銘這邊開始行動,沈行琛又從天而降,引領他們一舉將人找出來。

白天裝成何年協助辦案,晚上變回沈行琛跟他調情,讓所有人都掉進坑裏,跟著自己的節奏進退搖擺,兩頭都不耽誤,玩得不亦樂乎。

看著眼前這張讓人既心動又心梗的臉,裴郁心底默咒一句——

沈行琛,你他媽是真的欠幹。

“小何偵探,能掐會算。”

裴郁的聲音從齒縫裏迸出,十足十的嘲諷與威脅:

“你有沒有算過,什麽時候,才是你的死期!”

被如此直白地當面拆穿,沈行琛也不羞不惱,更不見一絲一毫歉意,反而沖他甜甜一笑,當場承認:

“這個我不用算,小裴哥哥說了才算……”

說著,還扒著他的胳膊咳嗽兩聲,用眼風暗示他,箍得太緊,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了。

“跟豆花兒搭上線,也是你計劃中的一環,是不是!”

裴郁不理會對方勾%引式的哀求,堅持追問下去。

半個多月前豆花兒被人碰瓷時,死活找不到駕照,幾天之後才在後排座椅底下找了出來。而他本人對駕照好端端的為什麽會掉在那裏這件事,完全沒有頭緒。

沈行琛略顯艱難地點點頭,勉力維持山花爛漫的笑容:

“他被人碰瓷兒,我指使的。他行車記錄儀沒電,我拔的。他駕駛證掉了,也是我扔的……小裴哥哥,你不用吃醋,我的目標從來都是你,不是他。”

裴郁簡直要被這個不分場合亂表忠心的二百五氣笑了。

這個人想方設法聯系上豆花兒,不惜裝作人格分裂,編造出另一個身份,白天黑夜地演戲,大費周章地作妖,翻來覆去地折騰,就為了接近自己?

如此處心積慮,他甚至都想爆發出一陣冷笑。

他裴郁何德何能,一個枉活的半死之人,還值得有人這樣煞費苦心?

真當他是傻的了?

為了套出嚴朗的藏身之處,這個人也算是無所不用其極。

只是,何必這樣苦心孤詣。

自己本來……已經準備要相信他了。

想到這裏,裴郁胸中仿佛忽然被一大團棉花塞住,軟綿綿,空落落,一股悶氣從心底升上來,橫沖直撞,卻找不到通往出口的路途。

四面八方都是編織細密的網,一種沈重而無力的巨大窒息感,不由分說地攫住他,讓他無處可逃,空氣都濃郁到呼吸困難。

他隱約明白,這種感覺的名字,叫失望。

失望於自己居然鬼迷心竅,妄想去信任一個活人。

更失望於這個看起來“不一樣”的活人,到底還是騙了他。

“裝成另外一個人來耍我,也是你的目標之一?”裴郁咬牙反問,“把別人拿捏在你股掌之中,就是你達成目標的手段?”

“這句恕我不能茍同,小裴哥哥……”沈行琛在他禁錮下,依舊發出喑啞的輕笑,如暗夜以攝魂為生的鬼魅,“我只是想在別人面前,也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光明正大?”裴郁這次真正冷笑出聲,“躲在一個假名字後面,也算光明正大?怎麽,你沈行琛三個字是偷來的,見不得人?”

“那些無關緊要的活人,有什麽好見的。”沈行琛喘著氣,氣息起伏間,有淡淡香水味道,合了煙草清香撲入他鼻端,“我的名字,只能從小裴哥哥一個人的嘴裏說出來……這是我能想到……最快樂的事……”

沈行琛的話語由於他逐漸加大的手勁,而變得斷斷續續,卻還執拗地用一雙黑曜石望住他眼睛,視線的溫度熱烈得像要將他灼傷。

裴郁突然就不想再質問下去了。

目光可以偽裝,理由可以胡謅,當一個人決定戴著面具來見你,那他的一切言行舉止都將註入表演成分,目之所及,舞臺沒有盡頭。

大幕拉開,登場的都是演員。

投入真情實感的他,才是整個劇場裏,最愚蠢的觀眾。

他緩緩放開揪著對方領子的手,後退一步,輕輕啟唇,眼底的輕蔑漫溢出來,像在觀賞一出被演砸的,可笑的荒唐劇目:

“沈行琛,你真的是個神經病。”

沈行琛驟然獲得活動的自由,禁不住嗆咳了兩聲,捂著胸口,扶住後腰,靠著墻仰視他,舔舔嘴唇,笑得迷離而繚亂,一枝被蟲蛀空花蕊的紅玫瑰:

“多謝你的讚美,小裴哥哥。”

那雙眼眸中閃著一種瀕臨瘋狂的,興奮的光芒,使他看起來很像一只潛伏在叢林之中,發現近在咫尺獵物的小獸。

裴郁卻再也沒有興趣,陪他演願者上鉤的戲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

他微微揚起下頜,為心臟重新披上滿是荊棘的鎧甲,神情漠然而冷峻:

“嚴朗在哪裏,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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