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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她已經溺水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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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理解,無論你信不信。”

裴郁聽到廖銘開口,語調中的沈著與溫和平分秋色,一如既往裹挾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沒有人生來是為了運轉,我們這個職業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證你們每一個生命,都可以平安快樂地綻放。”

“綻放?”桑斐尾音上挑,明顯持懷疑態度。

廖銘輕輕點頭,裴郁發覺自己其實很少見到這位雷厲風行的刑警隊長,溫文爾雅的一面:

“生命本身就是一座花園,大自然難免疾風驟雨,不要讓一時的逃避,延誤後來的盛開。你們還很小,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別讓生長,在這裏終結。”

裴郁註意到,桑斐咬了咬嘴唇,稍稍垂下眼睫。

“所以,”廖銘放輕了口吻,“告訴我們,她在哪裏,好嗎?”

辦公室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豆花兒執筆的沙沙聲,像某種有節奏的樂曲,吟唱不休。

良久,裴郁聽到桑斐不答反問:

“你們知道,她這次為什麽下定決心離開嗎?”

廖銘雙手撐在桌上:

“說來聽聽。”

“上次月考,她在班裏的排名退後了一位,被她媽媽嘮叨了整個假期,從早到晚,整整四天。”桑斐語氣倒還平靜,“她回去,就要繼續過這樣的生活,緊繃,焦慮,遲早窒息而死的生活。”

裴郁接收到廖銘投來的目光,面無表情地抿抿唇線。

從豆花兒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神情裏,他看出一點意想不到的訝異。

原來旁人口中沈默寡言,性格孤僻的蔣鳳桐,會這樣事無巨細,全部告訴桑斐。她的喜,怒,憂,樂,都願意讓桑斐來分享。

這是老師,同學,甚至父母都看不到的,另外一個蔣鳳桐。

桑斐擡起頭,認真註視廖銘,口氣無比誠懇:

“她已經溺水太久,我想帶她去呼吸。”

這話說出來,幾乎帶著一點懇求的意味。

裴郁望著那雙眼睛,她在說,別折斷她們飛翔的雙翼,別去尋找那個由原始快樂構築的伊甸園,別打碎,她們天真純粹,比童話更美好的夢。

他都明白。

可是他們不能。

意味深長地與他對視一眼,廖銘開口,緩慢,輕柔:

“可她父母,還在岸上等她。”

說著,廖銘走到電腦前,調出蔣天偉和李穎在局裏吵架那天,被拍下來的監控畫面。

屏幕那頭形容憔悴的蔣家父母,從最初的相互指責與控訴,到後來對坐流淚,放聲大哭,一聲一聲“我的孩子”撕扯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臟,“你到底在哪兒”也變成世界上最淒厲,也最哀傷的詰問。

裴郁還看到,那時自己走出屋門之後,李穎情緒崩潰,伏在桌邊嚎啕大哭,不一會兒便傷心過度,暈厥過去。

還是廖銘沖上去掐她的人中急救,人才慢慢蘇醒。

只是,醒來後依舊看不見蔣鳳桐,李穎滿臉涕淚痕跡,目光呆滯,披頭散發,狀如瘋癲,卻還不忘喃喃幾句“我的孩子”。

雖然桑斐很努力在掩飾,可裴郁還是發現,看到視頻的她,一雙眼圈也肉眼可見地變紅了。

廖銘適時試探道:

“我們把她帶回去溝通,好嗎?”

桑斐咬著嘴唇,眼神漂浮不定。

“而且,”廖銘補充道,“你媽媽也在等你回家。”

聽到這話的桑斐,明顯怔了一下,眼睛變得更紅。

裴郁發覺,她的呼吸又開始紊亂,周身流露出一種不安的氣息,仿佛在做十分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盡量讓語氣顯得不那麽冷冰冰:

“其實,蔣鳳桐潛意識裏,也希望可以和家裏溝通。”

“她不會!”桑斐猛然轉過頭來盯著他,語調是一種虛張聲勢的篤定,似乎不只為了說服他,更為了堅定自己。

“你以為,我們是怎麽找到車站的。”

看見桑斐的瞳孔驟然放大,裴郁暗暗松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只有她知道,你在那裏,對嗎?”

這句話顯而易見地奏了效,使桑斐一直以來用作盾牌的信任,瞬息之間崩塌。

她慢慢閉上雙眼,向後仰倒,像電影慢鏡頭,眼角有珍珠形狀的水滴欲落未落,如堵在喉中的絕望挽歌。

豆花兒看看裴郁,隨即垂下腦袋,掩藏好眸中的一絲不忍。

良久,桑斐啟唇,沒有睜眼,也沒有擡頭:

“十九中後山小茅屋,蔣鳳桐,在那等我。”

那嗓音比原本的喑啞更加低沈,無望,裴郁聽在耳中,只覺她瞬間蒼老了幾個世紀。

————

根據桑斐的交代,小茅屋地處荒涼偏僻,大概是從前十九中後山上的守林人短暫棲身之所。後山荒廢之後,小茅屋也跟著廢棄了。

如今那裏荒草叢生,無人問津,對於一個從現實生活中逃出來的人而言,既危險,又安全。

“你回來了!我們走吧……”

這是裴郁和廖銘等人帶著桑斐找到小茅屋時,蔣鳳桐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最後一句。

裴郁一直記得那時候,他們閃身在一旁,桑斐敲開小茅屋門,蔣鳳桐看到她時,眼中流轉閃爍的光。

隨著他們藍色警服的身影一個個出現,那光彩一分一毫地黯淡下去,像被抽離掉所有生命的訊號,只剩一具破敗的人形空殼。

後面的話被吞回肚裏,她意態頹然地站在門邊,又變回那個班級合影裏的,老師同學口中的蔣鳳桐,沈默孤桀,郁郁寡歡。

然而裴郁註意到,她手中正捏著一枝白紙折成的玫瑰花,與之前沈行琛用來給他倒計時那種,如出一轍,區別只是沒有染上活人的鮮血,純白無瑕。

紙花很快被她掩在身後,裴郁掃視一眼樹林間漏下的稀薄陽光,心中似有所悟。

他目光落在那枝紙玫瑰的花梗上,頓時恍若雲開霧散一般,種種前塵串聯到一起,如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胸中忽然湧上一陣強烈沖動,他要找到沈行琛,當面驗證清楚。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裴郁忍不住暗暗咬牙,沈行琛,枉我如此相信你。

最好別讓我知道,你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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