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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檔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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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蔣鳳桐開口,桑斐頓時明白自己被裴郁騙了,目光冷冷射在他臉上,像兩道冰封萬年的寒刃。

裴郁立在原地,巋然不動,渾不在意,腦內心中只轉著一個念頭——

快點把眼前這件事了結,他要回去質問沈行琛。

失蹤超過兩個星期的當事人蔣鳳桐,自從看到廖銘等人的警服之後,明白東窗事發,便垂下眼睫,沒有再說一個字。

那個萬念俱灰的狀態,讓裴郁想起當初跳樓未遂的杜雪,與她一樣的生無可戀。

然而裴郁現在調不動多餘的情緒,來共情離家出走小朋友,只希望廖銘隊長速戰速決,打道回府,好讓他及時趕回去,逮住另外一個小朋友。

廖銘不負所望,直接給蔣鳳桐打重磅感情牌,把蔣天偉和李穎痛哭流涕,直至暈厥的視頻,反覆放給她看,任憑浸泡在眼淚裏的思念,回蕩在後山的荒草間。

末了,語重心長嘆道:

“跟我回家看看吧,你爸媽,都很想你。”

蔣鳳桐默然轉身那一剎,裴郁知道,他成功了。

隨後,廖銘一個眼神,豆花兒連忙跑過去,幫著收拾行李,把東西都裝到一個背包裏。一邊裝,還一邊好奇問道:

“你不是什麽都沒帶出來嗎?”

蔣鳳桐沈默著把一些日用品塞進包裏,一言不發。

還是桑斐在旁邊漠然答道:

“我給她的。”

豆花兒識趣地吐吐舌頭,沒再追問下去。

————

返程的車上,裴郁搶先坐到副駕駛,把後排座位,留給豆花兒和兩個孩子。

他偶然向後瞥一眼,發現蔣鳳桐依舊不肯說話,安靜而頹然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從山林一路變成街景,雙目無神又呆滯,像聊齋裏被奪去魂魄的書生。

倒是桑斐,或許眼見木已成舟,再多抗拒也是無用,索性一五一十,交代了這場“綁架案”的全部經過。

原來,為了不讓蔣鳳桐家裏發現並嘮叨,兩個女孩始終私下裏悄悄聯系。有桑斐的寬慰和鼓勵,蔣鳳桐才能堅持這麽久。

學習和生活上的長期壓抑與焦慮,讓蔣鳳桐的忍耐到達極限。終於,因為高考占用教室而放的四天小假期,加上月考的一名退步,使她和父母的矛盾被徹底激化,她下定決心,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學校和家。

她一直以來的悲傷難過,桑斐都看在眼裏,於是當她提出想要逃離時,毫不猶豫便決定,助她一臂之力。

六月十號當晚,蔣鳳桐返校簽了到,並見過老師同學,把行李放在宿舍後,便趁沒人註意,找個機會,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當時正逢假期結束,學生返校,人流熙攘,平時不開的小後門此時也被打開,方便學校內部員工通行。學生主要集中在前門,並且天色已晚,幾乎沒有人發現她的逃脫,攝像頭也只是拍到她模糊的身影。

走出校外後,蔣鳳桐找到騎著共享單車,前來接應她的桑斐。

而桑斐,正如裴郁所推測那樣,特意在晚自習時間和同學吵架,留下自己在場的證據,又以買水杯為借口出來,去找蔣鳳桐。

兩人會合後,迅速趕到十九中附近好來屋大酒店,那裏管理制度松散,無需身份證。她們用桑斐的名義開了房,讓蔣鳳桐暫時安頓下來,桑斐又馬不停蹄回到教室,做出商場關門,沒買到水杯的假象。

為打消蔣鳳桐父母尋找她的念頭,兩個人商議,由桑斐假扮綁匪,用一張臨時電話卡,給她父母發去勒索信息。桑斐本來想發給蔣天偉,但在蔣鳳桐建議下,轉而發給了更容易相信別人的李穎。

也正是這個商議過程,導致信息並沒有第一時間發出來,正式成為綁架案的一個疑點。

她們特意把金額拔高到蔣鳳桐父母給不起的數目,一捱到截止時間,便順理成章“撕票”,讓蔣鳳桐這個名字,撲朔迷離地死掉。

而為了盡量提高這件事的可信度,桑斐還讓蔣鳳桐忍著疼,咬牙放了點血,塗在她偷來的娃娃斷臂上,和頭繩一起,趁著夜色,提前埋在指定交錢的長椅下面。

“你這個精確到個位數的錢數,從哪兒得來的?”豆花兒的聲音響起,不用回頭裴郁都能想象到,他眼睛一定睜得比葡萄還圓。

“我在裁判文書網上查到的。”桑斐的嗓音低沈漠然,語調沒有起伏,機械地陳述事實,“我看到那個姓盧的賠錢的案子,知道他跟蔣家叔叔結過梁子,所以報了他的數字。”

發現盧鴻這個天降替罪羊之後,桑斐還找機會潛入了他的木材廠,順著倒塌的後墻摸進庫房,一腳踩中一個被廢棄的充氣娃娃,便將它手臂撅下來,偷偷帶走,以便把嫌疑引到盧鴻那裏。

“那……完事之後呢?”

豆花兒再度朝桑斐發問,帶著五分難以置信,五分純粹好奇:

“就算這一切都如你們所願,她父母放棄尋找,案件石沈大海,然後呢,你們要去做什麽?”

裴郁不由得往後看了一眼,蔣鳳桐還是那樣倚在窗邊,空洞麻木,身體如一葉飄萍,隨著車輛起伏顛簸,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

“浪跡天涯。”他聽到桑斐說。

那口氣帶著一點淩駕於塵俗之上的桀驁,偏偏又滿是少年時代特有的無畏和認真。

那種螳臂當車的,幼稚的虔誠,讓他心底微微震動,像一場摧枯拉朽的海嘯進行到強弩之末,還要拼盡全力維持尊嚴,直到海岸盡頭。

他不禁想起從前在哪裏聽到過的歌——

“也許就是因為遙遠到不能遙望,那些夢想才會被叫做夢想。”

他生命中早已遺失的,熱烈的那部分,在兩個倔強單純的少女身上重現,又怎麽忍心過分苛責。

想到這裏,他收回視線,望見窗外熟悉的街道。

蔣鳳桐家到了。

廖銘把車停在路邊,派豆花兒去告知蔣家父母,自己則領著面無表情的蔣鳳桐,等待迎接未知的悲喜。

裴郁不想看到親人團聚的場面,加上一心記掛沈行琛,跟廖銘示過意,便轉身要走。

“裴警官等等。”

出乎意料的是,始終沒說話的蔣鳳桐,此時卻忽然開口,在廖銘和桑斐狐疑的註視下,快走兩步,跟了過來。

“這個,給你。”蔣鳳桐低聲道,有意無意地擋住身後的目光,從背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他。

裴郁以探詢眼神望著蔣鳳桐,後者卻並不打算解釋,只輕聲說句“從小賓館床下找到的,要交給你”,就轉過身,向廖銘身邊走去。

從對方低垂下去,避免與他對視的眸光中,裴郁敏銳察覺到,關於手裏的檔案袋,眼前這個小姑娘,一定在對他撒謊。

下意識把檔案袋護在懷裏,他揚手叫了輛出租車。

車門關上的一剎那,他聽到樓頭那邊,踉蹌奔跑的腳步聲響起,蔣鳳桐的母親李穎,哭著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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