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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架機器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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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桑斐開口,著實費了裴郁等人不少時間。

被帶回局裏後,她始終安靜地坐在那裏,手指抓著衣角,默然無語,眼眸低垂。

裴郁看不清她神情,但從對方餘光中偶爾流露出的野性和驕傲,他相信,為朋友保守秘密,對於這個女孩來說,是一件相當神聖的事。

桑斐拒不承認她和蔣鳳桐聯系密切,廖銘只好拿出對待嫌疑人難得一見的百分百耐心,軟硬兼施,試圖攻破她的心理防線。

配合著廖銘詢問的節奏,裴郁和豆花兒將現有證據,一樁樁一件件擺上來。

桑斐與蔣鳳桐行跡親密的合影,兩個人的賬號和聊天頻率,木材廠庫房與桑斐鞋底花紋契合的足印,被撕扯剝離的充氣娃娃斷臂,綁架勒索信息裏過於緊湊的時間與金額,蔣鳳桐同桌男生的目擊口供,以及六月十號案發當晚,桑斐不知去向的兩個小時。

裴郁註意到,每多一樣證據被指出,桑斐眼角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等廖銘說出晚自習三個字時,她的臉色,已經呈現出一種慘淡的灰敗,捏在手裏的衣角也變得皺皺巴巴,無法覆原。

“……從十九中學校門口騎共享單車到實驗中學,一來一回正好兩個小時。如果你不信,我們可以驗證你手機上的掃碼記錄,看看是不是六月十號那天晚上,七點半到九點半。”

廖銘語調漸慢,緩緩停下講述,註視她的眼神,嚴肅中帶著些許柔和。

沒有人說話,一時間,辦公室陷入一種壓抑的沈默。

墻上的時鐘仿佛浸泡在膠水裏,滴答滴答走得無比黏滯。裴郁聽著桑斐的呼吸聲逐漸紊亂,胸口的起伏也越發急促。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裴郁幾乎以為她已喪失了語言能力,才聽到一個夢幻般飄忽的嗓音,略帶喑啞,情感虔誠,如吟誦縹緲的聖歌:

“我是在救她。”

“救她,還是害她?”豆花兒忍不住插了句嘴。

“害她?”桑斐驟然擡起頭,兩道桀驁目光盯住豆花兒,後者招架不住,肉眼可見地向後退了一步,識趣地坐到一邊,開始做記錄。

裴郁微微昂首,看到桑斐的視線如劍,漠然掃過自己一行人:

“你們知道,她從小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麽?”

裴郁和廖銘都不言不動,只有豆花兒機械地搖了搖頭。

桑斐輕輕冷笑一聲,向後靠上椅背:

“她從出生開始,就不被允許平庸。”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她父母對她寄予厚望,落後於別人,變成了一種罪過,尤其是落後於她那個優秀的表姐羅映舟,更是罪無可恕。”

“她從小就生活在表姐的陰影下,事事都要被拿來比較,從身高相貌,到分數成績,再到各種比賽的證書,每比一次,都是無休止的焦慮和打擊。”

“她喜歡文學喜歡詩歌,可父母嫌沒有用,不讓她接觸,必須要文理科兼顧,全面發展,不擅長的數理化也要硬攻,用勤奮的汗水來補拙,絕對不能偏科。成績是一切,分數大過天,她媽媽甚至親自去學校找班主任,給她把座位調到老師眼皮子底下。”

“她喜歡的樂器是吉他,隨性自在,簡單灑脫,可她父母逼著她去學鋼琴,因為顯得高貴有面子,逢年過節能給所有串門的親戚朋友表演。同時還要告訴她,他們有多省吃儉用,才換來她的面子,要她學會感恩戴德,不能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否則就是忘恩負義,白養了她這麽多年。”

“家裏逼她考上實驗中學,堅信那裏是名牌大學的預備役,在那兒上學,一只腳已經跨進了好大學的門……”

“可是實驗中學成績確實很好。”豆花兒從筆錄裏擡頭,誠懇說道。

“那是用快樂換來的。”桑斐臉上沒有表情,有的只是與她年紀不相符的冷漠:

“實驗中學以嚴苛聞名,管理幾乎是去人性化,連進出食堂都要打卡,不能超過十分鐘,沒有凳子,只能站著吃飯。睡覺休息上廁所的時間都有嚴格規定,每分每秒都在為了成績而瘋狂。那裏面的學生不是人,是分數機器。機器怎麽能有愛恨,機器的唯一使命,就是運轉。”

“她已經要抑郁了。”桑斐的嗓音裏透出一絲哽咽,“她最大的錯誤,就是作為一架機器,居然還有人類的思想,還會難過,還會向往自由。”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閉一閉眼睛,調整自己的情緒。

想到第一次走進實驗中學時,那種鋪天蓋地的奮鬥氣氛,揮之不去的書墨味道,和撲面而來的滿墻橫幅,裴郁呼出一口氣,輕輕啟唇:

“所以,有時候你會去學校找她,把自由彈給她聽,對嗎?”

“是。”桑斐痛快承認,“有機會的時候,我就去實驗中學後門柵欄那裏找她。她喜歡聽我彈吉他唱歌,最喜歡的就是那首《曾經的你》。她說,那是她觸碰不到的碧海藍天。”

裴郁輕輕點頭,那時教學樓上手拿冊子本子的學生身影,都還歷歷在目。

頭頂的天空晴朗,太陽溫柔,可他們目之所及,只能是一行行知識點與易錯題,用標準答案堆砌起來的正統青春。

默然間,裴郁聽到廖銘開口:

“三年時間,已經要結束了。”

“初中結束,還有高中。”桑斐的聲音漠然而空洞,像喪失希望後無謂的低吟,“家裏逼她再考實驗中學,再去過地獄一樣的三年,她堅持不下去。”

“幾年的時光可以很短暫,可對她造成的傷害,卻是永久的。她在那裏收獲最多的情感是焦慮,學到最精湛的技巧是服從。這樣下去,她總有一天會喪失自我,變成一具毫無靈魂的空殼。”

“你們大人當然不能理解,為什麽她們上著眾望所歸的學校,考著人人艷羨的分數,衣食無憂,卻還每天做出一副痛苦的姿態,來抗拒這千裏挑一的榮耀。你們只會說,她們太年輕,太矯情,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不知道人世間的險惡和顛簸。”

“可你們忘了,失去靈魂失去自我的人,怎麽會有勇氣對抗那些險惡。她們被剝奪了說不要的權利,被定型成一架只會點頭的機器,在這個滿是荊棘的星球上,機械存活,直到損壞,生銹,崩塌,重蹈每個機器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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