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我也愛你

關燈
“我初中畢業之後,就沒再上過學。”

果然。

回想起自己浴室鏡子上那個紅色數字10,裴郁似笑非笑地一點頭。

自己說他是初中化學水平,還真沒冤枉他。

裴郁將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隨意而略顯慵懶地望過去:

“為什麽不上?”

沈行琛掐滅手裏的煙蒂,笑著看過來:

“上學沒勁,一點兒意思都沒有,不想上了。”

那語調沿襲了他一貫的半真半假,笑意一半熱切,一半薄涼,讓人忍不住窺探,又實在難以分辨。

然而直覺告訴裴郁,對方說的,不是真話。

至少,不是全部。

“所以,我很沒文化的。”沈行琛接著笑道,“但是無所謂,反正,小裴哥哥不嫌棄我。”

裴郁輕嗤一聲,暗暗翻個白眼。

嫌棄,嫌棄得很。

在盲目自信這點上,沈行琛倒是跟正經活人,有的一拼。

視線落在沈行琛遞來的花上,他也摘下一片:

“我爸殺了我媽,在我十歲生日當天晚上。”

說出口的那一剎,他才發現自己的語調,竟如此平靜。

沈行琛收斂了笑意,靜靜望著他:

“願意和我說說嗎?”

看著那雙幽深如潭,像冥河水一般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眸,裴郁忽然有一種想要傾訴的沖動。

有些事壓在心裏太久,需要一個出口來宣洩。

即使已經於事無補,他也像枯死的魚妄圖回歸大海一樣,希求那一點遙不可及的,如釋重負。

“裴光榮他,是該死……”他視線轉向天空,那天幕縹緲,空洞,深沈,一如十七年前,噩夢開始的那夜。

十歲之前,裴郁是有父母的。

他的童年記憶並不幸福,常常看到父親裴光榮半夜喝得醉醺醺,回到家來,對著母親和自己拳打腳踢。

有意無意地,他從鄰居那裏聽到只言片語,拼湊出這個悲劇的開端。

他母親方婉瑩的家裏,不同意她和做小生意的裴光榮在一起,認為他“條件差”,並且“沒出息”。兩個年輕人便毅然決然離開家,來到望海市打拼,與家裏斷了音訊。

在他很小的時候,記憶中,家裏還是有歡笑的。裴光榮為了讓母子兩個過上好日子,起早貪黑,不辭勞苦,生活雖然清貧,卻也算得上舒心。

然而他要長大,要上學,家中需要支出的花銷越來越多,加上裴光榮經歷了幾次堪稱慘淡的投資失敗,賠進去不少錢,還被卷款跑路的合夥人坑了一把,欠下許多外債,從前的野心勃勃,日漸化為泡影。

他印象裏的快樂,就在父母日覆一日的爭吵中逐漸消磨掉。裴光榮不知不覺染上酗酒的惡習,和方婉瑩從吵架,逐漸升級成毆打。他有時候護得住媽媽,更多的時候護不住,自己也落得一身傷痕。

從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中,他隱約聽懂,裴光榮懷疑方婉瑩不忠。每到這時,裴光榮都變得非常可怕,像只兇狠又狼狽的獅子,總是一邊向她吼著“我愛你,我愛的只有你”,一邊揮起巴掌和拳頭,送她遍體鱗傷。

方婉瑩打不過裴光榮,卻打得動他。當她一邊流著眼淚說“我的寶貝,媽媽愛你”,一邊紅著眼睛對他這個“罪魁禍首”又掐又打時,那個兇狠又狼狽的模樣,簡直與裴光榮如出一轍。

響亮的耳光和褪不去的淤青,是他對“愛”的最初認知。

終於,他十歲生日那晚,一切都結束了。

他在屋裏,聽到在百貨大樓站櫃臺的方婉瑩買了奶油蛋糕回來,卻被喝了酒的裴光榮,疑心她跟糕點部的某個銷售員“有事兒”。果不其然,矛盾爆發,和曾經履行過無數次的流程那樣,先吵後打,一地狼藉。

他站在裏屋門邊,靜靜看著,兩個大人誰也沒有註意到他。

他看到忍無可忍的方婉瑩沖進廚房,抄起菜刀反抗,卻終究力量不敵,被裴光榮奪過刀去,沖動之下,一刀砍斷了脖子。

噴射而出的溫熱鮮血,染紅了客廳地面,染紅了奶油蛋糕,染紅了那套起毛邊的布面沙發,也染紅了裴光榮的衣服,頭臉。

還有不少血,破空而來,飛濺到他腳下。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體內,有那麽多血,多得好像永遠流不完。

他沒有叫,沒有哭,甚至沒有動。

他看著方婉瑩驟然僵直的身體,立了幾分鐘後,緩緩倒下,一頭披肩長發的頭顱折在肩上,形成一個怪異而扭曲的姿勢。

他看著裴光榮扔下刀,撲向血泊中的方婉瑩,像搖晃一只麻袋一樣,拼命搖晃她。

他看著裴光榮粗暴地扯掉她的衣褲,趴在她身上,一邊猛烈地起伏著,一邊說“我愛你,我愛的只有你”。

他看著裴光榮眼睛通紅,喘起深重的粗氣,一動一動,像條發癲的野狗。

他看著方婉瑩浸泡在血河裏,雙眼圓睜,目光空洞,沒有焦點,脖子裂開大半,頭和身子僅靠一點皮肉相連。裴光榮的動作,讓那皮肉在晃動中,愈加分離得更遠。

真是奇怪,那樣濃烈的血腥味道,他卻仿佛什麽都聞不到了。

他看著裴光榮在一個劇烈抖動後,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提上褲子,抓過僅剩的半瓶酒,一步一個血腳印,晃到窗臺,坐上去,屈起一條腿,踏著窗欞。

他看著裴光榮被血染紅的眼睛,朝他望過來。

“你到……底是……不是……我……我的兒……兒子……”

他聽到裴光榮斷斷續續地說,又笨拙地向他招手,讓他過去。

他踩著滿地鮮血,緩緩地,靜靜地,走過去。

他知道,裴光榮又要打他了。

現在,裴光榮只剩下他可以打了。

窗扇大開,他看著裴光榮坐在窗戶上,口齒不清地催促他快點,那只酒瓶隨著手臂胡亂揮舞,一下一下磕在窗欞邊,發出悶響,如喪鐘奏鳴。

他看著夜風吹得裴光榮整個人搖搖欲墜,在五樓的窗邊。

他看著裴光榮身影消失,像一片枯葉,從窗口墜落。

他聽到一聲不甚清醒的慘叫,伴著骨肉碎裂的聲響,驚起樹上休憩的幾只寒鴉,撲棱翅膀,追逐著逃走。

結束了,他茫然地想。

這樣輕易就結束了。

需要慶祝嗎。

他扭頭,看看地上的方婉瑩,又看看和她一樣四分五裂的奶油蛋糕。

他伸手,抓了一把紅色的奶油,填進嘴裏。

原來鮮血是甜的,很甜,很甜。

比奶油還要甜。

他望著一動不動的方婉瑩,對著那道斷裂的血脖子,輕輕扯了扯唇角:

“我也愛你,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