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值得你喜歡的活人

關燈
塵封多年往事說出來的感覺,並不難以忍受,裴郁想。

就像一塊已經幹涸的陳年瘡痂,年深日久,總要脫落的。

從前,他並不認為,自己能夠做到與一個活人交心。

相應地,也沒有活人願意和他走得近。

他這個人,矯情,冷淡,目中無人,眾所周知的離群索居癥晚期,無藥可醫。

他和一般活人之間,自動形成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彼此很有默契地劃清界限,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他從不去招惹別的活人,自然,也沒人想來招惹他。

多少年來,這已是條不成文的規則。他的身與心,自成一片疆界,荒無人煙,國王和臣民,都只有他一個人。

可眼前這個叫沈行琛的,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這條規則發起挑戰,並試圖打破他的疆界,躋身進來。

更可怕的是,裴郁發現,對方並非一敗塗地。

他為自己精心冰封的結界,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裂了道小小的口子,有一陣裹挾著香水味道的風,正從那裏,徐徐吹進來。

而這種輕風拂面的感覺,居然讓他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

他懶得去深思,也不願去深思,這種愉悅到來的原因。

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想要說出來。

就像沈行琛曾經對他說的那樣。

——想說的話,要及時說,想做的事,要抓緊做。

誰知道什麽時候,就再也沒機會開口。

“所以,小裴哥哥,這就是你討厭與活人肢體接觸的原因,對嗎?”

沈行琛的聲音隔著夜風傳來,少了幾分調笑,多了一點凝重。

他微微仰頭,抵著墻,望著月亮:

“是。活人對我來說,代表著永不磨滅的陰影。活人的感情,充斥著暴力,淫%欲,欺騙,妒忌,是造物主賦予人類的一種,既傷害自己又毀壞他人的原始罪行,無可饒恕。我沒有辦法容忍自己卷入這種感情之中,以愛的名義,傷人最深。”

話音落下,四周又恢覆寧靜,只有如水的月光四下流淌。

良久,他聽到沈行琛輕笑一聲:

“我非常同意你的話,小裴哥哥。”

他轉過臉,帶著此前從未有過的平和與淡然,去凝視那雙黑曜石般的瞳仁。

對方朝他回望過來,眼底幾分真真假假的笑意,掩映在稀薄霧氣裏,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可是我覺得,活人的感情,不止你說的那一種。它也可以溫柔,純凈,真誠,熱烈,願意為在乎的人,付出一切。不僅不會毀壞他人,反過來,還會成為彼此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望著那雙幽深如潭的漂亮眼睛,在暗影裏閃著靈動的光,裴郁忽然感覺,心尖上不知被誰扔了根火柴,燃起一簇搖搖曳曳的小火苗,悄悄地,逐漸升溫。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深呼吸,吹滅火苗。

這種感情,就算有,也與他無關。

身旁的人卻又靠過來,離他更近了些:

“就像我對你這樣啊。”

“你?”裴郁口氣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屑,卻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何,並沒有挪開。

大概是……挪得遠了,會弄臟自己衣服。有坐墊在這,不用白不用。

嗯,一定是因為這個,他想。

“當然。”他聽到沈行琛又輕輕笑開,“小裴哥哥,我遲早會讓你接受我的,不管是心靈還是肉體,床上還是床下。到那時候你就知道,世界上,還是有值得你喜歡的活人的。”

已有死灰覆燃趨勢的小火苗,被沈行琛這副一貫不正經的語調,瞬間撲滅。

裴郁輕嗤一聲,為自己剛才陡然加快一拍的心跳,而感到可笑:

“那我由衷希望,這個人不是你。”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沈行琛笑嘻嘻道,“別的活人不肯給你的喜歡,要統統從我這兒,補給你。”

裴郁也不看對方,涼涼甩出一句:

“用不著。”

他是沒有感受過喜歡,但若是虛假的補償表演,他寧肯不要。

殘酷而破敗的真實,勝過虛偽的粉飾太平。

沈行琛在他身邊動了動,他不經意間望過去一眼,看見對方擡起右手,輕輕撫著耳垂上那顆小巧碎鉆,神情專註,不知在想什麽。

好像每次這個人在沈思時,都會撫一撫耳垂,他本人卻意識不到。

驚覺自己又在窺探沈行琛的行為,裴郁立刻抿一抿唇,用意念在半空中,畫上個大大的叉號。

沈行琛卻放下了手,自顧問道:

“對了,小裴哥哥,你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嚴朗的嗎?”

果然,他目的還是為了嚴朗,為了那個早已塵埃落定的江天曉案。

自己還在這裏隱隱約約,瞎期待什麽呢。

不動聲色地輕呼一口氣,裴郁微微點頭,眼底一片清明:

“我報警時,已經半夜了……”

出事當天晚上,由於小裴郁在電話裏對事情的描述,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冷靜與淡漠,以至於前來勘查的幾位警察都難以置信,這個十歲的孩子,剛剛親眼目睹了父母的雙雙慘烈死亡。

有個警察提出,要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進行創傷後的療愈。

小裴郁卻搖搖頭,平靜拒絕:

“我明天還要上學,沒空。”

幾個警察聽了這話,全都停下手中動作,齊刷刷地朝他望過來。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小裴郁第一次從別人看他的眼神裏,同時發現了鄙夷和恐懼。

就好像,自己雖然會說話,卻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晚出現場的法醫正是嚴朗,小裴郁也是後來才知道對方的名字。

當時,嚴朗還是望海市西城區分局的一位法醫。仔細勘驗過樓下的裴光榮,和樓上的方婉瑩兩具屍體後,嚴朗出具了初步驗屍結論——裴光榮在酒醉中,揮刀砍死方婉瑩後,意外墜樓身亡。

與小裴郁在電話裏說的,一模一樣。

隨後,嚴朗又把他叫到跟前,鄭重而不失溫和地問道:

“願意跟我走嗎?”

他仰頭看著嚴朗,話裏有著與稚嫩童聲不相符的冷漠:

“你養我?”

嚴朗點點頭,扯扯唇角,像是微笑:

“對,我養你,供你吃穿,供你上學。”

他眼睛一眨不眨:

“條件?”

嚴朗似乎沒想到他如此直白,怔了怔,笑意倒是加深了些:

“條件就是,聽我的話。”

眼前這位中年男子,身板挺拔,長相周正,棱角分明,眼神和藹中帶著銳利,還有些他看不透的暗色光芒流動。

除了穿的是白大褂而非軍裝之外,很像他在電視上看到過的那種,愛兵如子又帶兵嚴厲的軍官。

他望著嚴朗,不言不動,足足有一分鐘。

末了,才下定某種決心似地,點點頭: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