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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從不在活人身上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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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次,我就放你走。”

修長手指輕柔攀上裴郁襯衫前襟,像條小蛇流連游走。

少年雙唇間呼出的氣息溫熱,被聲浪帶起的氣流微微震蕩,縈繞裴郁耳畔,有種過電般的酥麻癢感。

那嗓音像在玫瑰花汁裏浸過,清甜而不失情多,流麗又略帶蠱惑。薄唇一張一合,如蝶翼飛起又棲落。

一半威脅,一半誘惑。

裴郁面無表情,一動不動,視線落在那雙含了暧昧笑意的明眸上,分辨不出其中流轉的一點波光,是因為戲謔燃起的火苗,還是反射了窗外撩人月色。

隨著少年逐漸靠近,有淡淡香水味道飄入裴郁鼻端。

他不動聲色地輕吸一口氣,下意識在腦海中迅速辨別。

——雪松木質香氣沈郁悠遠,一絲海水蕩漾的冷冽涼薄,一點橙花油清新甘美,還有一分來自麝香的叢林動物獨特氣息。

很好,味道足夠勾人。

眼前這個人,微笑半溫半涼,語氣真假難辨,動機不純,目的不明,唯一能確定的是,絕對不懷好意。

像一枝被蟲蛀空花蕊的紅玫瑰,搖曳生姿,熱烈妖艷,卻幽深莫測,暗藏危險。

長得倒是挺好看,裴郁暗自思忖,只可惜——

“我從不在活人身上浪費時間。”

他的話,與眼底冰封的眸光一樣清冷,不帶任何溫度。

“巧了。”

面對他的冷漠,少年不以為意,唇角弧度上揚,盤旋在他衣襟上的指節微微一動,再次輕輕啟唇。

裴郁還來不及看清對方動作,便被一柄寒光閃閃的鋒利薄刃,貼上頸側。

空氣中有他再熟悉不過的淺淺血腥氣味,彌散開來:

“我也是。”

————

兩個小時前。

終於完成手頭案件收尾工作的裴郁,拖著疲憊的步伐,獨自走出市公安局大門。傾盆的雨聲使他短暫駐足,望望一步開外,夜色濃重如墨。

剛剛安頓好的,是他法醫職業生涯中,經手的第一千具屍體。放下柳葉刀那一刻,他內心湧出一種隱秘的,不可告人的,奇異的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無法和任何一個活人分享。他不願意跟他們打交道,甚至拒絕一些非必要肢體接觸。

活人身上,總有些流動的情感,讓他想敬而遠之。

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驟雨阻住去路,裴郁不無擔憂地,望望手裏那把破了兩個大洞,剛從鐵櫃角落淘來,不知主人是誰,讓冷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小傘,一面暗想,不愧是清明節氣,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難怪行人個個欲斷魂。

看看手表,早已過了晚飯時間。他抿抿雙唇,默默思念起自己那輛昂克賽拉,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最需要它的時候,一側後視鏡玻璃被人摳走了,只能送去修理。也不知道下一個雨天來臨之前,來不來得及取回。

大雨天,打車難。大雨夜,尤其難。

裴郁舉著那把兩頭漏雨的傘,在四月的料峭冷風裏站了一會兒,不出所料,無人問津。

他只好轉身邁步,準備一路蹚水走回家。

“打車嗎?”

耳邊哧一聲悶響,一輛灰蒙蒙的帕薩特停在身邊。他轉頭,看見司機搖下車窗,半探出腦袋望過來。

那聲音很年輕。他一眼掃過去,發現對方帽子口罩戴得嚴實,看不清眉眼。

加上主動開口攬客,想必是沒有營運執照,非法載客的黑車。

真是趁火打劫,有恃無恐,他尋思,生意都做到市公安局門口了,夠囂張。

然而事分輕重緩急,在半邊身子濕透,連打幾個噴嚏後,他也顧不上黑車紅車了,能拉他回家的,就是好車。

裴郁當機立斷收了傘,一步跨進副駕駛:

“青警公寓。”

“好嘞!”司機清脆地應一聲,啟動引擎。

沒了雷雨幹擾,裴郁這才聽出來,對方聲線幹凈明亮,還存著幾分少年人才有的清澈稚氣,聽起來像個學生。

“青警公寓……那不是你們市局特批,讓單身警察住的公寓樓嗎?”

他聽見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好奇發問,眼角餘光瞥見,那被鴨舌帽檐掩住大半的眉眼彎彎,像月牙拉滿弓弦:

“警官,單身啊?”

語氣裏調笑意味明顯,裴郁懶得理會,轉過頭去看車窗外雨幕流瀉,只從鼻子裏發出一個低沈音調:

“嗯。”

對方仿佛意識到他不願多談,短促輕笑一聲後,便不再說話。

大雨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伴著天邊電閃雷鳴,一浪一浪潑在窗上。

車速漸漸放慢,而且是越來越慢。

裴郁收回視線,有種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終於,這輛帕薩特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一聲,停在了半道中。

“靠,這時候熄火……”對方顯然也沒料到,小聲哀嚎一句,抓抓頭發,擡腿朝油門咣當咣當踹了兩腳。

車打定主意罷工,紋絲不動。

裴郁正要開口,對方卻拉開車門,甩給他一句“你等會兒啊”,就跳了下去。

幾秒後,裴郁身旁的車窗被咚咚敲響。他降下玻璃,清朗的少年嗓音與鋪天蓋地的雨聲,前赴後繼撲向他耳膜:

“哎,你能幫我看一下嗎?我近視。”

近視你不戴眼鏡。裴郁心底翻個白眼,一擡眸,卻對上帽檐下一雙濕漉漉的眼睫。

那雙眼睛裏有一汪深潭,水汽氤氳,在如此潮濕的夜晚,升起蒸騰的薄霧。

像冥河岸邊的煙水迷蒙。

於是拒絕的話被鬼使神差咽了回去,裴郁自認倒黴,開門,下車。

踩到水花的一瞬間,他心念微微一動。

望海市排水系統相當完善,暴雨下的時間也不算長,地面積水不過淺淺一層,怎麽看,也沒到能讓車輛熄火的程度。

但眼前風急雨驟,容不得他多加思索。再耽擱下去,倆人誰也走不了。

雨橫風狂,打傘也沒用,他索性直接沖進雨裏,幾大步來到對方身邊,示意其打開油箱蓋。

他低下頭去,仔細檢查:

“這裏沒……”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一陣涼風掠過。裴郁暗道一聲不好,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頸側就挨了重重一下,兩眼一黑,倒在了雨地裏。

失去意識前一秒,他懊惱地想,真是流年不利,出門撞鬼。

這下,局裏為了犒勞他連日來不眠不休,工作辛苦,特意給他批的,從今晚開始的清明節假期,算是跟那把無主破傘一樣,徹底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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