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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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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是被一種沁入骨髓的涼意喚醒的。

很快他便意識到,那涼意來自他身下,沒幹透的衣服緊貼著堅硬冰冷的地面,實在不能算舒適。

雙手反剪在背後,他試著去動,卻發現手腕被軟繩牢牢捆住,掙脫不開。

他靠坐在墻邊,環顧四周。自己正身處一間有點昏暗的屋子裏,沒有開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自有一種輕紗朦朧的恍惚感。

屋門口的玻璃門外,是一扇被一拉到底的卷簾門,只留了不到一尺寬的縫隙。從光影位置來看,很像一間臨街的商鋪,只是周圍荒涼清靜,闃無人聲,臨的不是鬧市,倒像破敗小巷。

屋內面積很大,陳設卻頗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一桌,一椅,一櫃,一床,桌子上橫七豎八堆著些紙張文件,似乎將辦公和休息融為一室。

一張床靠墻擺著,另一側有過道通向裏屋,大概是洗澡間一類場所,有嘩啦啦的水聲傳來。

窗臺上放著個沙漏,算是整個房間唯一的裝飾物。只是大概放得久了,沙漏靜止不動,暗色細沙寂靜如死,與墻上長短針追逐的時鐘,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雨已經小了很多,滴滴答答打在窗欞,歡快,靈動,像一首劫後餘生的歌謠。

感知到雙腿還算自由,裴郁正要試著站起身,便聽到裏屋水聲停了,隨即,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向他走來。

“你醒了。”

雖然對方衣服已經換下,帽子口罩也統統消失不見,裴郁還是立刻從聲音和身形認出,這人正是剛才那位“黑車司機”。

沒了障礙物遮擋,其聲線更顯少年稚氣。裴郁略一打量,目測對方身高在一百七十八公分上下,體重不超過六十一千克。

至於年齡,初步推測,二十二歲左右。

這是他在工作五年,經手整整一千具屍體後所養成的,一種對高度,質量等可量化事物的異常敏銳。

對方沒有自己高,也沒有自己重,把一個昏迷的大活人塞進車裏,又運過來搬到屋裏,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事已至此,多思無益。裴郁屈起一條腿,向後靠了靠,等對方開口。

“你的,物歸原主。”對方晃晃手中的手機,盈盈一笑,半蹲下來,放進他褲子口袋,“剛才進了點兒水,已經清理幹凈了。”

說完,還兀自一擺手:

“不用謝我,應該做的。”

裴郁一語不發,只涼涼盯著眼前人。

對方向自己湊得近了些,借著月光,裴郁得以看清那張臉。

十分少年氣的一張臉。眉梢眼角,都是好看的弧度,臉龐與下頜線條小巧精致,俊朗與柔和都恰到好處,使他看上去不會顯得剛硬,也並不過分孱弱。

這樣一副皮囊下,包裹的必定是一顆漂亮的顱骨。

“法醫,裴郁。”

少年開口,語氣十分篤定。

裴郁不答,少年的手便朝他肩頭伸來,臉上笑意莞然:

“我不近視,車也沒熄火。”

裴郁向一旁歪了歪,想避開那只手,少年卻反而笑得更燦爛,嗓音都壓得低沈了幾分,聽在耳中,有種莫名的悸動:

“沒想到,小裴哥哥長得這麽帥,真人比證件照更勝一籌。”那只手收了回去,抹掉一滴懸在發梢,將落未落的水珠,“想知道,我為什麽誆你過來嗎?”

“你叫什麽?”

不理會少年似有若無的蠱惑,裴郁淡淡開口。

少年收斂了唇角笑容,裴郁感知到其望向自己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叫什麽?”他固執地再問一次。

“你要知道,沒人對綁匪的第一個問題會是,你叫什麽。”

裴郁回望少年,對方眼底漸漸浮上一層饒有興味的粼粼波光,在滿室月色清輝中閃閃發亮。

對峙幾秒後,少年松口:

“沈行琛。”

“前行的行,琛寶的琛。我的名字。”

裴郁略一點頭,依舊面無表情。

沈行琛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那種幽深難測又飽含探究的神情,讓裴郁沒來由地,心中微微一跳。

冥河岸邊彌漫的濃霧,再次在腦海中盤旋。

“想和我上床嗎?”沈行琛傾身向前,靠近他,語氣中認真與戲謔平分秋色,辨不出哪個更多。

裴郁也直直望回去,不言不動。

很久之後,當裴郁將沈行琛壓倒在解剖臺上時,回想起和他的初遇,不免萌生幾分困惑——

自己到底喜歡這人什麽呢。

喜歡他瘋,喜歡他浪?

喜歡他剛見一面就想上炕?

真是世事總難料,輪回憑天道。

沈行琛把嗓音壓得更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低,幾乎湊到自己耳邊,半真半假笑意中,帶著些許鼓動,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做一次,我就放你走。”

白皙指尖和羽黑紐扣流連糾纏,空氣中有幽微香氣悄悄彌散。

雪松,海浪,橙花油,麝香。

從那情%欲與禁欲交織的味道中,裴郁察覺到暧昧與危險。

“我從不在活人身上浪費時間。”

他開口,不加掩飾的傲慢。

“巧了。”沈行琛卻輕笑一聲,靠得更近,指尖一動,一柄精巧小刀便抵住他側頸,力道漸漸加深:

“我也是。”

那是裴郁再熟悉不過的刀刃觸感,與鮮血氣息。過去五年裏,曾有一千具屍體在他柳葉刀下分崩離析,又愈合如初。

裴郁裸%露在外的側頸線條優美流暢,與沈行琛手指間鋒利薄刃繾綣擁吻,抵死纏綿,滲出情迷意亂的血珠殷紅。

微微的刺痛,讓他冰封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松動。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後,他依舊巋然不動,一眨不眨地看著沈行琛。

“不怕我殺了你?”沈行琛勾起唇角,淺笑盈盈。

裴郁瞥一眼墻上掛著的時鐘:

“過去的一個小時零十八分鐘裏,你有無數個機會下手,但你沒有。”他沈穩道,“所以,你不會。”

“很好。”沈行琛笑了,唇角弧度輕淺,像夜開的花瓣。

頸邊來自寒刃的壓迫感消失,那柄刀被收了回去。裴郁感到對方伸出手,輕輕擦去自己頸邊的血珠。

下一秒,指尖顏色在少年雙唇上緩緩勻開,動作緩慢而優雅,像塗抹珍貴口紅:

“現在,我正式對你產生興趣了。”

獨屬於活人鮮血的腥甜,滲入每一個空氣分子中。裴郁望著他唇上那抹猩紅,與明眸皓齒交相輝映,浸潤在半明半昧的月光裏,有種冷艷而妖異的美麗。

多好一株紅玫瑰,可惜被蟲所蛀。裴郁心底冷哼一聲,面無表情:

“那我可能要辜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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