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欒殿向來用於擺設重要宮宴，如每年的上元家宴、中秋晚宴都設於此處。

京城貴女大都以能進宮參加此類宴會為榮，紛紛拿出平日裏最好的裝扮。適齡女子亦會於此時接著機會暗暗留意參加宮宴的貴族公子兒，在心裏仔細挑選屬意的如意郎君。

此時，一位身著粉色鳳尾裙的妙齡女子被眾星拱月般圍坐在貴女堆裏。

女子眉眼間是只屬於貴族女子的矜貴之色，她唇角帶有漫不經心的笑聽著身邊另一名女子與她說話，儀態裏養尊處優下的傲色一覽無遺。

粉衣女子隨手撥弄了下戴在腕間的一串珠鏈以打發時間。雖然對這場單方面的談話毫無興趣，可她良好的貴族修養讓她不得不繼續聽下去。

正在說話的圓臉女子目光一滯，慕艷的眼神停留在她細瘦的手腕上，“哇……樂樂你這串手鏈真真是好看……襯得你皮膚極白……”

這臉盤圓潤的女子並不白，平日裏最羨慕那些膚白的女子。她情不自禁又多看了幾眼，在心裏讚嘆道：

這左相家的尤小姐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兒，通體的華貴氣度比起當朝公主也不遜色幾分，這殿內不知多少男子都在有意無意地望向她……

尤樂聞言不過面色淡淡點點頭，知道這羅府的二小姐羅紫珠素來以說話直聞名京城閨閣女子間，並不太放在心上。

耳畔難得清靜，她還未來得及微松一口氣，衣袖便驀然被這羅小姐扯住，她正欲擰眉抽出。

羅紫珠雙瞳放大，手指著宮殿門口的方向，道：“樂、樂樂……你看……”

尤樂心下雖不快，聞言還是皺著眉朝著殿門口望去。

一著石榴紅曲裾的女子微垂著首朝殿中走來，身影輕曼，衣帶翩躚，飛仙髻高高聳立，露出玉白小臉和秀頎的脖頸。

殿內不約而同地默了一瞬，所有視線都落於她身上。

女子澄澈瑩澤的雙眸低垂，睫毛弧度卷翹。擡首間發間鑲嵌著玉石的翠色步搖微微晃動，小臉便整個都暴露在眾人視線下。

她緩緩擡眼，鴉睫下的黑眸微漾水紋，似桃花花瓣落入深水池潭。

最過於惹人註目的不過是她額間的一抹花鈿。

牡丹隱於眉宇間，仿佛活了一般，隨其曳動枝葉。

襯其愈發嬌艷。

大殿內的人都輕吸了一口氣。

容貌昳麗的少女眨了眨眼，唇角微微蕩起小梨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趙思睿掃了一眼大殿中的人，不動神色地掩了眼中的訝異。

馨姨竟然不在……

她一時之間有點茫然，嘴角揚起一個微笑來掩飾尷尬。

挺直著後背，隨之前跟在李公公身邊的小太監朝大殿走去。

小太監把她引到了女賓聚集處便先告退了。

趙思睿一入座，邊上竊竊私語的聲音便小了許多。

殿內女賓們都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並無人貿然上前與她交談。

這些閨閣小姐、富貴夫人心中各有考量。

一是在京城裏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無人了解她的背景便不知此人是否值得交往。

二是此女過於貌美，便與其它在座的貴族女子往往可能會存在競爭的關系，畢竟這京城裏有身份、有地位的公子哥兒就這麽多……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

終於，有人起身了。

出於眾人意料的是，最先按捺不住的竟然是左相家的尤大小姐。

眾貴女、婦人眼底劃過意味深長。

不過轉念一想，這尤小姐可是京中第一美人。而美人與美人之間往往彼此不服，多起齟齬……

況且，這位若是日後常在京城，那這第一美人的名頭花落誰家可就不好說了……

如此看來，這尤家小姐必定是去找這位女子的麻煩了。

尤樂在看見趙思睿進來的時候便覺得她很眼熟，可又難以想起是什麽時候見過她。

她蹙著秀眉把袖子從羅紫珠的手裏輕輕扯出，隨後一直關註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直到她看見那人百無聊賴地摸了下衣裙上的精致的蝴蝶結，尤樂電光火石間，終於想起了她是誰。

念及此，她清淩雙眸微閃，旋即從座位上站起。在一眾目光下，走至趙思睿跟前。

趙思睿神游時看到面前突然出現了張精致的臉，她微一擡眸看著對方。

尤樂面色有些奇怪，遲疑不定開口道：“你是……趙……思睿？”

趙思睿瞇起了桃花眼，顯然是不知道面前這人是誰。

尤樂見她不否認，眉眼間的古怪之色更突出了，“你不認得我了？”

趙思睿還是毫無記憶，尤大小姐徑直道：“我是尤樂。”

身邊的人都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原來這兩人是舊相識嗎？

趙思睿神色微動，沖著尤樂微笑了一下。

內心：我不認識但是笑肯定沒錯。

尤樂見她無辜淺笑的樣子便知她肯定還是不記得，京城貴女圈中一向雲淡風輕的尤大小姐咬牙切齒道：“我從前在揚州時與你一同在崇德書院上學。”

趙思睿目帶恍然，“哦～”

又睜大美眸睥她一眼，“你怎麽在這兒？”

偷偷套話.jpg

尤樂看她毫無芥末的模樣，暗暗磨了磨牙，“我那年隨父親一同遷來了京城，你不記得了？”

趙思睿在心裏默默想著曾經哪個小夥伴搬來了京城……

細細想了一圈，才憶起一人。

要說為何記起那人還是因為當時兩個小女孩有點小過節，最後靠著顧洵這個外援她才占了上風。

可是……

那人，不是叫

——尤包子嗎？

也姓尤？？？

她怪異地撇了自我介紹叫尤樂的女子一眼，尤樂不禁挺得更直，下意識使儀態更為從容一些。

趙思睿緩慢開口，帶著有些不可置信的語氣道：“尤包……”

被尤樂堵住了接下來的話，仿佛她要說的話是什麽不能說的禁忌。

尤樂不作聲色深吸一口氣，急速道：“不準說！”

從前在揚州，那兒較京城更愛甜食，而她年紀小不懂得克制便把自己吃得圓滾滾了一些。

當然，絕對也不是特別胖的那種，梳著小辮的小女孩兒兩邊臉頰上有點肉很是可愛，班上那些男孩子便打趣地喊她小包子了……

可她那時也並不是學堂裏最受歡迎的女孩子，因為……

——尤樂暗中看了趙思睿一眼，不經意撇到她衣帶上漂亮的小蝴蝶結。

當時兩人暗暗較勁，可她央著表姐給她寄的蝴蝶結第二日便被趙思睿超過了！

直到後來隨著尤父來了京城才沒再與趙思睿有聯系，她也才漸漸走出了那段“陰影”。

方才趙思睿甫一開口，尤樂便立即回想起過去那段被她牢牢壓制的時光。

趙思睿完全想起來她是誰後，樂了。

她雙眸微一睜大，唔，是了，雖然面前這人已然經歷過少女時期的抽條，容顏間還是留有絲絲縷縷孩童時的痕跡。

這時旁邊其它人卻坐不住了，羅紫珠早就想問了，她上前道：“樂樂是和這位小姐認識吧？何不如向我們介紹下……”

尤樂視線平淡地在羅紫珠面上打了個轉，想了稍許方勾起唇角，菱形唇瓣翕動，刻意不把人介紹清楚，“這位是我揚州的同窗。”

果然，羅紫珠又連忙問道：“那這位姐姐家中是做什麽的？令尊官從何職？”

尤樂故意慢慢悠悠道：“哦……她家啊……是商賈之家。”

羅紫珠仍不死心地問道：“那家中可有其他人在朝中為官？”

這回不待尤樂說話，趙思睿想了想後，吐出二字，“並無。”

二哥還未正式冊封官職在朝中做官。

這回她說完之後諸人看向她的眼神都變了。有暗藏不屑的、也有惋惜的、更有些旁的意圖不軌的目光……

趙思睿撐了撐下巴，一概不理。

羅紫珠本欲再說，殿前卻傳來了別的聲響。幾位氣質相貌皆十分出眾的男女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兩位青年男子。身後伴有一名穿著大紅色宮裝的女子。

其中一位男子粗一觀之和藹可親，實則眉目暗藏疏離。

那便是當今太子殿下。

他身邊還有一位絕大多數人都未曾見過的清雋公子。

可在場稍有識貨的一看他身上的深墨色衣袍便知此人是誰。

他身著禦賜的四爪蟒袍，衣袖繡有圈金絨繡，低調而大氣。而聖上最近一次賜下此物……

想清這一層的人大多目帶敬佩。

那些閨閣小姐在看見他的容貌後大多紅了臉，紛紛站起行禮，“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以半步落後於兩人身後的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林妃所出公主，封號嘉柔。

趙思睿在眾女的遮擋下，福身行禮時擡眸朝幾人所站處望了一眼。

視線和一人黝黑的眼珠對上後，朝他眨了眨眼。

顧洵唇畔弧度上揚，羽睫扇動，在眼臺投下淡淡的陰翳。

他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太子溫和一笑承了眾人的行禮。

他在京城裏素來有平易近人的好名聲。

太子說了幾句讓賓客莫要拘束的客氣話後，便與身邊那位公子去了男賓那塊兒。

臨近開宴，皇上皇後攜顧家夫婦、趙家二公子及後宮一眾嬪妃到殿。

楚皇先是向眾人介紹了顧洵及一幹將士，之後頒發早已備好的聖旨正式冊封他為正一品大將軍，封趙家二公子趙思辰為正二品都統，還冊封了其它戰中有功的將士。

太監宣讀聖旨的聲音尖利十足，傳遍了殿中各個角落。

得知了這位年輕的英俊公子，是此次大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軍後，貴女們的眼神更熾熱了。

沒過多久，宮中侍女們魚貫而入，呈上一盤盤美味佳肴。

皇上與皇後坐在首座，再往下是林妃及其他宮妃，接著依次是朝臣。

顧洵坐在左相的下方，他屈著指節在桌上敲了敲，目光悠遠。

小姑娘還是坐得遠遠的，沒有半點反應。

他扯平了嘴角。

耐著性子喚來了聲身邊的宮女。

宮女應聲去了沒有誥命或是冊封封號的貴女坐的圓桌那塊兒。不一會兒便帶來了一人。

皇上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人新婚小夫妻甜蜜些可以諒解。

在諸多貴女詫異的視線下，趙思睿緩步走出，一步步走至顧將軍跟前。

京城裏地位高的閨閣小姐們，大多臉上神情有些難看。

怪不得一個商賈之女可以參加此等重要宮宴，原來是得了顧將軍的喜愛……

坐在上方的嘉柔神色尤為難看。

她與太子一樣，平素在宮人口中，是溫和柔軟的。

可望著不遠處同樣身著紅色衣裙的明艷女子，她不自覺捏緊了指尖。

這便是顧將軍的妻子……

在看見她真人之前，她一直自視甚高，從未把顧洵在揚州娶的妻子放在眼中。

畢竟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公主，是金枝玉葉身份高貴，姿容拔群。

可此刻，暫不論其它，她不得不承認此女姿色甚好，竟隱隱在她之上了……

難怪把顧將軍迷得失了心，竟特意派人尋了她帶在身邊坐著。

眾人關註的對象卻俱未理會這些各異的目光。

顧洵嫌她動作慢，手上用了兩分力氣把小姑娘拉著坐在玉桌邊。

她受了一驚，細聲問道：“幹嘛呀？”

顧洵平聲道：“你坐在後邊我看不見，不放心。”

眾人瞧見那位貌美女子挨著俊朗的顧將軍坐下後，附在他耳邊嬌聲說著話。

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有意思的東西，顧將軍墨黑長眉一挑，星眸裏笑意閃爍。

眾小姐心中酸澀。

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名女子長相嬌艷，得伴將軍身邊，又如此會蠱惑人心……

那必定是顧將軍府上的侍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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