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睿剛才趴在顧洵肩側小聲問了句：“洵哥哥，你剛才去哪兒了呀……”

想了想又悶聲補充道：“我進來時娘也不在，這殿中我一個人也不認識，無聊得很。”

顧洵握緊了她的手，安撫性地笑笑，“太子與我商議了些事情……”

端坐上首的嘉柔公主面色更有些掛不住，旁的人不知顧洵手邊的佳人是他的正妻，她卻是清楚。

自年前在父皇議事殿前的驚鴻一瞥，便一顆芳心暗付此人。

當時詢了殿前的小侍從方知這是與大邵的戰爭中新封的將軍，名為顧洵。

嘉柔從皇上那兒打探得他不日會從揚州來京城任職，此後一直暗暗期盼著。

她早兩年就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父皇寵她，許她可以自己慢慢挑選中意的夫婿。

可誰知，她為他的歸來等了大半年，來風巒殿晚宴前遇見太子與他一同時本滿心歡喜，卻在他們的談話中意外得知他竟然不久前已經成婚。

當時太子問到“不知顧將軍可有婚配”時，她的心砰砰直跳，有些緊張地盯住他。

而顧將軍的神色如常，道：“家中已有妻。”可以說是淡淡帶過。

她卻細心察覺到，這位面容清貴的將軍說到此事時，聲線不經意地放輕幾分。像是想到了某種令人放松愉悅的樂事。

她當時眉眼黯淡下來，心中還存有了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片觥籌交錯中，殿中晚宴已然開席。借著舞女飛揚的裙擺，她又無法自控地把視線放在了那矚目的兩人身上。

席上方才上了些美酒。色澤誘人，香味濃郁醇厚。

趙思睿試探地拿筷尖在夜光杯裏沾了一點往嘴裏塞，是甜甜的果酒。

顧洵深黑的眸子斜視著她，微蹙著墨眉看她伸出一點兒粉嫩舌尖偷偷嘗了點兒蜜桃果酒，並不阻攔。

直至趙某人毫無意識地拿起了小酒杯，準備大飲一口。

趙思睿軟白的腕子被壓住，他嗓音低沈，“沒喝過酒，少喝一些。”

趙思睿歪了下頭，“這是果酒。”

顧洵無奈，伸手把酒壺拿到自己這邊。

趙思睿不開心地抿起紅唇，裝滿佳釀的酒壺被拿走，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抿著杯中珍貴的果酒。

慢慢地小杯即將見底，她瓷白小手捏著杯子把它推到男人桌子正前方，水盈盈的眸子討好地看著他。

從未沾過酒的小姑娘不知深淺，以為自己肚量千杯，只圖一時的嘴饞。

顧洵睨了眼她已經微微泛起紅暈的臉頰，“呵”地輕聲笑了下，眼底似有似無的嘲諷。

小姑娘又默默伸了手指把酒杯勾回來。

她垂著頭只露出圓潤的發頂，拿筷子在碗裏戳了戳，把碗裏的那顆圓溜溜的丸子都要戳壞了。

顧洵沈眸給她夾了個新的玉雪丸子。

她小臉氣嘟嘟的，並不領情這顆補償，拿筷子戳住丸子一口塞進了嘴裏。

後背驀地搭上了一只手，趙思睿嚇了一跳，嘴裏咬著丸子瞪大眼看著他。

顧洵的手溫柔地順著她的脊椎骨一節一節摸過，堪堪將至尾脊骨時停了手。

趙思睿整個人都處於快要炸毛的狀態，僵著脊背一動不動。

顧洵看著好笑，低笑一聲順道：“回府再喝。”

趙思睿木著臉吞下嘴裏的彈性十足的小丸子。

他並未把手放下，過了會兒，明顯察覺到掌下的身子逐漸軟和下來。

她放松了肩背，就勢倚在了他的手臂上。呼出一口氣，輕聲應答：“知道啦。”

顧洵手臂有一瞬間的僵直，喉間滾動。

趙思睿柔軟的腰身在他掌心蹭了蹭，無師自通地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他緩緩轉頭，纖長鴉睫刷地垂下，低眼一順不順地凝視著她，眸色愈深，眼尾那一段弧度上翹，像一把勾人的小鉤子。

男人抿住唇，喉間仿佛被棉花似的輕柔物體塞住，他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

他極不熟練地手指微動。

趙思睿嫌癢，柔軟的指尖捉住他作亂的手指，小奶貓一樣，毫無攻擊性可言地推推他的手。

他立即收緊了手，唇畔難得有些遲鈍地綻出一個笑。

滿室生華。

嘉柔目光一刺，再也看不下去了。

這時舞女剛好舞完一只舞，奏樂的樂師停下動作。

嘉柔緩緩從座上站起，水袖輕揚，一下子吸引了殿內人的目光。

她側身從席後走出，朝首座的楚皇福了一禮，步履輕盈，儀態大方，聲線柔美，“父皇。”

楚皇今日興致高漲，擡手喚她起身，出言問道：“嘉柔所為何事？”

嘉柔臉龐嫻靜，流露出追憶之意，“父皇曾許諾嘉柔說讓嘉柔自己擇選心儀的夫婿，不知此話可還作數？”

皇上朗聲大笑，“作數，當然作數。”

嘉柔撒嬌般地笑笑，擡頭盈盈水眸朝殿內望了眼。

趙思睿低著頭吃菜，在她視線掃過來時恰好擡頭，與嘉柔對視了一瞬，不知為何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

顧洵低聲詢問，“怎麽了？”

趙思睿搖搖頭，垂眸遮了眼底的暗色。

應該不會吧……

顧洵擰了擰眉，無聲將搭在她纖腰上的手摟緊。

嘉柔眸色驟然加深。

楚皇見她雙眼明顯註視著某處，他倒是不知自己他這個女兒何時心有所屬了，他眼裏多了抹意味深長的色彩，問道：

“嘉柔這是心中已有人選了？”

嘉柔撇回頭柔聲道，“父皇～你不會反悔吧……”

她一貫把楚皇哄得心花怒放，倒不是真的覺得他會不答應，只是想要先討得一個口頭上的承諾。

她話音剛落，坐在下方的林妃目有憂色，怕這個平日裏嬌寵著長大的小女兒失了分寸說出什麽完全不可行的人選。

楚皇笑笑，沒有直接應答，只道：“哦？嘉柔說說看。”

嘉柔抿了抿唇，心下知道父皇這是不肯先應下。

她目光黯淡了下，不過很快就雙眸重新燃起閃光，弦月眉上吊幾分，“我屬意顧將軍，還望父皇成全……”

殿中有一瞬的死寂。

尤樂暗暗翻了個白眼。

她一向與嘉柔不對付，她看得清，這位公主平時裝得溫潤懂禮，可若是遇到想要的，一定是不擇手段也要得手。

殿內其它京城名門望族家待字閨中的小姐們，卻想的是公主瞧上了顧將軍，那自己是沒機會了……

而少數知曉內情的都緘默不語。

這顧將軍確是人中龍鳳，可他已經有妻子了啊……

太子驀地勾起唇角，若有所思地盯著顧洵所在方，這位顧將軍與他妻子之間的感情還很是要好呢。

他倒要看看顧洵如何應付。

然，不待顧洵回答，楚皇渾濁而精明的眼盯著自己這個女兒，沈聲問道：

“那嘉柔可知，這顧將軍已經有佳人作陪。”

公主沈了眉心，“嘉柔知道。”

趙思睿吶吶張大嘴，神色迷茫。

聽得她驚詫眾人的話語，“嘉柔不介意做顧將軍的平妻，與趙小姐以姐妹相稱。”

殿內有人眼珠子驚得都快要掉出來了，這句話的信息量真是太大了。

這位姿容絕色的“趙小姐”，竟是顧將軍的正妻！

諸人望向顧洵的眼神隱約含了絲羨慕，公主甘願下嫁做顧府的平妻，這顧將軍還真是艷福不淺啊。根本沒有人往顧洵不會接受的方面想。

坐擁齊人之福是在場絕大多男人都夢寐以求的事，何況嘉柔公主還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大美人。

楚皇聽了嘉柔的話眉間一皺，可既然他答應了讓她自己選日後的夫君，此刻便不能輕易反悔。

他正把手搭在桌案上沈思，顧洵從座位上站起，沈著墨眸拱手行了一禮。

楚皇心下閃過一意，道：“顧將軍，你這是何意？”

“回皇上，”他臉龐堅毅，聲線毫無波瀾，清晰低沈的話語穿入眾人耳中，“臣不願。”

擲地有聲的字句。

毫不留情的拒絕。

嘉柔眼瞳猛地放縮，“為什麽？！”

皇帝不悅公主失了態，沈聲提醒，“嘉柔。”

嘉柔咬緊下唇。

太子似乎看不下去了，出列道：“將軍先別急著拒絕。你還不知嘉柔對你確實是一片癡情，她也曾經與本宮說過心悅於你……”

顧洵眼皮子都沒擡一下，“末將已有妻室，怕是要辜負了公主的心悅。”

纖長的睫毛遮擋住半瞳，心裏劃過一絲嘲諷。

太子眸中有深意劃過，若能把會挑事的嘉柔送進顧府，那必定可以把顧府攪得不得安寧。

他道：“想必顧將軍是擔心趙姑娘不樂意吧？這倒是沒什麽關系，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你若是不便向她開口我可以替你……”

不愧是謙和待人的太子，一番話說得真誠又不失公道，若是趙思睿不答應倒顯得她不知禮數。

趙姑娘垂著頭，心裏不大爽快。

牽扯到了他的小妻子，顧洵終於掀起長睫打斷他自言自語的話，“你替我做什麽？與她沒有幹系。是我不同意。”

他遮住了太子的視線，極其不願把自己的小妻子牽扯進來。

眾人瞧見那趙姑娘可憐巴巴地一個人坐在那人，形單影只的，耷拉著腦袋像是被欺負了。人們登時暗中以目光譴責罪魁禍首太子。

顧洵擰眉似是真的不解，可明明這事與趙思睿關系還頗大。太子嗆了聲，在他黑沈沈的目光下，加之其他人的異樣目光，終沒再多言。

而此時，神態威嚴的皇上壓著眉點名道：“趙姑娘。”

趙思睿頂著皇帝壓迫性的目光，拂了拂裙擺，也只能擡頭緩緩站起。

直到趙思睿邁步與嘉柔站在了一塊兒，眾人才覓得一二顧將軍拒絕可能會有的原因。

公主今日與這位顧夫人同著紅衣。

嘉柔面容柔和，穿這艷色雖也好看，可與那位一比，就總覺得感覺不對。

眾賓暗自在心底搖頭……

她鎮不住這艷色。

明眸善睞的顧夫人眼波流轉，柔柔看了眼將軍。

顧洵的心突跳起來，唇齒間有些幹澀，欲言又止的神情，莫名有點緊張，好奇她會說什麽。

顧將軍的夫人桃花眸微瞇，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見多了美人的皇帝心知肚明公主比之不足，可礙於皇家顏面，明面上他還是不能坦然接受皇家公主被拒絕的事兒。

楚皇道：“趙姑娘，方才公主提出的一事你可願？”

趙姑娘的聲音軟軟的，“民女不願。”

顧洵心底像有暖流淌過。

這答案顯然不在皇帝的意料之中，他皺起了眉，“你為何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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