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天比起揚州要更熱一些。

趙思睿邊喝著冰鎮酒釀小丸子，邊發出如是感嘆。

顧府的馬車是昨夜到的京城，這兩日趕路辛苦她今早便起得晚了些，這會兒用完了午膳才有時間在顧家在京城的府邸裏仔細轉轉。

府邸的設計恢宏而典雅，趙思睿慢悠悠走過了幾個庭院就不願再接著逛了。這兩日的車馬勞頓，她還沒調整過來，還不如回房補眠。

但在聽阿梨說顧家在京城的這座府邸的正門牌匾是禦賜的後，她又起了些興趣。

於是邁步向正院門口走去。

擡頭望著橫匾上矯如驚龍的“將軍府”三字，她有些詫異，問：“難道這整個京城裏只有一位將軍？”

身邊有丫鬟福身答道：“夫人，這京城裏自然是不只一位將軍的。這匾額是聖上特地賜給咱們顧府的，是無上的榮譽，這在前朝可是只有超一品的將軍才有此殊榮呢。”

說到後頭，小丫鬟的臉上不禁浮現一絲與有榮焉。

趙思睿肅然起敬，噢，顧洵的業務能力還挺強，這是深得皇上寵信啊。

就是也不知道他今日去哪兒了，今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隱感覺有人在她耳畔低語：“……聽見了嗎？”

她當時嫌吵，吸了吸鼻子，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她聽見了就把人給打發了。

這會兒她回想起來有些疑惑，他今日早晨和她耳語說了些什麽？

“三三……”男人熟悉的低吟響起。

趙思睿沈浸在今天早晨的謎團裏，擺了擺手打斷那人的聲音，轉過身細細琢磨著。

直至邁過門檻時感覺有人幫她提了下裙子才回過神來。

趙思睿下意識垂頭道了句謝，順著寬大的百褶裙擺看去，入目是一只白凈修長的手，指如蔥白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顯眼，仿佛可以看見它們在隱隱跳動。

她心下有了預感，擡首間耳邊玉墜輕撞，發出輕靈悅耳的聲音。

少女視線一定，為她低眸提著群角的人正是她方才心中所念。

女子聲若出谷黃鸝，欣喜之意溢於言表，“洵哥哥。”

顧洵溫聲回道：“嗯”。

小姑娘剛才低著眉眼心不在焉的，一手拽著及踝長裙，一手輕輕摸著下巴，一天天的像只小松鼠又蹦又跳，要是……

不知想到什麽，他抿了抿唇。

“對了，你今天走之前和我說什麽啦？”

……真是不能指望她早晨聽清一點兒話。

顧洵輕扯了下唇角，“我說我今日要進宮。”

“哦，那你是現在剛從宮裏回來嗎？用過午膳了嗎？”

“嗯。用過了。”

“那你今日在家用晚膳麽？”趙思睿想起中午同顧母用膳時她問了句下人顧洵今日什麽時候回來，便替母親問了問。

“不了……”他舔了舔唇。

他最近一月忙於準備進京諸多事宜，呆在府裏用膳的時間並不多。

趙思睿有些失落地點點頭。

“今日帶你出去吃。”顧洵道。

小姑娘貝齒微露，笑得好看，“爹和娘也去嗎？”

這自然指的是顧父和顧母。

“自然，”他想了想道，“皇上在風欒殿設宴為顧府接風洗塵。”

趙思睿嘴邊的笑僵住了，眼神透出危險的光芒。

你說的出去吃飯是去皇宮？？？

趙思睿小聲囁喏，“我一定要去嗎？”

一說起進宮就無法避免地聯想到各種血雨腥風、明爭暗鬥，還怪讓人緊張的。

顧洵垂眸低目，“你說呢？”

“……”趙思睿努著嘴扯了下他的衣袖。

他故意不理，表情戲謔，“皇上說想見見我新娶的小媳婦兒。”

當今聖上幼時在民間流落多年，大了才被先皇尋回。如今私下仍存了些尚在民間時說話不拘小節的習慣。

這確實是他的原話。

趙思睿眼睛眨巴眨巴地收回手，明白了沒辦法再拒絕。

她耷拉著腦袋往房裏走。

顧洵好笑地跟上她的步伐。

他闔上門，還沒來得及好好順順她的毛。

趙思睿一臉不明所以：“洵哥哥，你進來做什麽？”

顧洵：？

哄你.jpg。

趙思睿神色滯了下，義正言辭，“我要沐浴了。”

顧洵面色是顯而易見的茫然。

不是不願意去宮裏嗎？怎麽現在就開始準備起來了？

殊不知趙思睿心中所想的是：

宮裏美人必定極多。她才不要做灰頭土臉的那個呢哼。

她握緊了小拳頭。

顧洵默默退出房門給她叫了水。

……

待得夕陽西下，尊貴的趙家嫡三小姐才沐浴完畢。

顧洵沈眸凝著洗得香噴噴的小姑娘坐在梳妝鏡前一步步上妝。

趙思睿最後對著銅鏡在嘴上抹上胭脂。

鏡中的人明眸皓齒紅唇香腮，肌膚比那最上等的凝脂還要細膩幾分，烏黑長發散落腦後，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愈發嬌艷欲滴。

少女滿意地擡頭，眼神晶瑩透亮，“洵哥哥？”

一副“求誇獎！”的表情。

她只著裏衣，瑩白小腳赤著踩在房裏鋪的地毯上，坐姿放松疏懶，眼裏似乎還含有沐浴的水汽，霧濛濛的。

顧洵突然有些不想這樣的她進宮去被人瞧見了，抿著薄唇勉強應了聲。

趙思睿起身去拿放在榻上的外衣。

少女眉目精致美麗，似清晨露水澆灌下的海棠，嬌俏動人。

她正低著纖細的脖頸系著腰間的帶子，腰身設計得有些覆雜，她笨拙地系了幾次都沒能系好。

顧洵慢步走至小姑娘跟前。

趙思睿求助似的望他，雙眸小鹿似的惹人憐愛。

他微一低腰把她抱到塌邊小幾上站定，隨後垂著眉眼伸手環至她腰後，替她慢慢一層層系好繁瑣的腰帶後才把人抱下來。

一身石榴紅的曳地長裙襯得少女面若桃花，掐腰裙身更顯其身姿裊娜旖旎。

顧洵喉間微動，眼眸漸深，終是沒說一話。

趙思睿卻揚起了眉，勾著紅唇，不知何時從衣櫃裏給他翻出了套墨色衣袍，她拿起遞給他，“洵哥哥，你今日穿這個吧。”

她雙眸亮晶晶的，“我特意給你選的呢。”

顧洵根本沒細看，聽了她獻寶般的話，清俊面容微動，伸手接過了她手上的衣物。

趙思睿則又轉身去了銅鏡前給自己化了個花鈿。她中意地點點頭，揚起一抹明艷的笑。

待她畫完，顧洵也換好衣袍出來了。

窄腰寬肩的男人一身墨緞平金繡蟒袍，胸背襟袖均並金刺繡蟒紋，身形修長，容顏俊朗。

趙思睿彎眼笑了下，眉宇間的花鈿靈動嬌美。

當真是人比花嬌了。牡丹樣式的朱紅花鈿點在眉心，少女的嬌俏便頓時添了艷色與誘.惑。

顧洵舌尖狠狠地抵了下後槽牙，克制地用兩指捏住她的下巴。

她整張小臉便都暴露在了他毫不掩飾的視線裏。

離得近了，便可清晰直視他面部輪廓的淩厲，山根高挺，雙眸極深。

趙思睿心重重地跳了一瞬，不知他突然的動作是何意。

她雙唇微動。

耳邊是他極其喑啞的聲音。

“一定要打扮得這麽好看麽？”

聽聞顧洵的話，她重重地松了口氣，唇畔笑容晃眼，“對呀。”

她笑瞇瞇地扒開他的手。

又對鏡照了下額間的花鈿，愈發歡喜。

沒能瞧見身後人眼底藏著那一絲的陰沈與深黑。

她毫無心機地轉頭問道，“洵哥哥，你喜歡我給你挑的衣服嗎？”

顧洵垂了面，教人看不清其清俊臉上的神色，低低出聲，“嗯。”

頓了頓，他極深的視線盯著她，一點點描繪著她的臉，聲線沙啞，“喜歡。”

不知道答的是什麽。

－

將軍府門口的馬車早已恭候多時，皇上特地派了身邊的李公公前來接顧將軍和顧夫人入宮。

顧侯爺當年幫著楚皇奪得皇位，在皇上心中地位獨特，與他情誼深厚。

前些年楚皇將其外派揚州，旁人都道是皇上欲打壓想念多年不見的顧侯爺。

一直伺候在皇上身邊的李公公卻深知，這明面上是貶斥，實際上……

——他曾在殿門口撞見過在顧侯爺被外派揚州後回宮與皇上稟報政務，相談甚歡的模樣。

李善全心中不敢有絲毫怠慢，只恭恭敬敬地侯在車邊，待得兩人出來後只微微擡頭看了一眼又垂了眼，只怕冒犯了貴人。

雖然只有一瞬，卻足夠將站在顧將軍身邊的那位緋衣少女卻看得清楚。他暗藏精光的眼底劃過驚艷。

李善全恭順道：“將軍、夫人，聖上派雜家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餘光瞥見那位小夫人在高大的馬車面前楞了下，還不待李善全喊人送來車凳，她已在顧將軍的手上按了一下，借著他的力輕巧地上了高高的馬車。

顧將軍輕輕勾起唇角，眼底有零星笑意。

李善全斂了心神，尖聲令車夫即刻前往皇宮。

馬車一路從京城繁華的街道到了紅磚高墻的宮門外。

宮裏不允許馬車駛入，顧洵攜趙思睿一路步行至設宴的風欒宮外。

顧七上前和顧洵低語了幾句，“主子，太子……”

顧洵不動聲色，只淡淡頷首。

顧七便退至一旁。

趙思睿隨他一同停住了腳步，水汪汪的花瓣似的眼望著他表示疑惑。

顧洵神色溫柔些許，“三三，你先一人進去可好？”

趙思睿情不自禁攥緊了他的手，可看他臉色怕是有事發生，怕耽擱了他，拉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松開。

可憐巴巴地望他一眼，“那你快些回來。”

顧洵笑著點點頭，便與顧七一同先行離去了。

趙思睿擡手摸了下發間的步搖，正著脊背朝殿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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