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星星點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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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峰收到沈微星消息時, 已經是三天後,兩個人約好在棋牌室見面。

已經立秋了, 氣溫以山峰式的進度緩慢下降。洪峰從床上坐起來, 起身準備換衣服。

這是一個普通洗手間大小的地下室,狹窄昏暗的屋子充滿了剩飯的餿味,折磨的人近乎反胃。不大的空間擺滿了日常用物,鍋碗瓢盆, 桌凳紙箱, 以及一張吱嘎作響的架子床。

下鋪使用痕跡很明顯, 布滿汙漬的床單破了好幾個洞, 不知是用煙燙出來的還是其他什麽原因。洪峰將換下來的衣物順手扔在下面, 卻在轉身時, 手掌輕輕撫過上鋪的床罩, 觸感柔軟, 幹凈整潔, 和底下的臟亂差截然不同。

那是他為弟弟準備的。

洪峰想起待會和沈微星見面,眼底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光芒。

沈微星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 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 地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細小的灰塵在空氣中浮動, 滿室舊影,光怪陸離。

六年前的這裏, 空氣中滿是燃燒的煙草味,煙霧繚繞,嗆的人連呼吸都不平穩。而現在, 永遠人滿為患的自動麻將桌推到角落, 上面置板凳這種小家具, 灰塵味代替了煙草味,麻將相碰的聲音變為安靜。

沈微星站在門口,雙腿仿佛灌了鉛般沈重。

這個地方是她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地方,是她手繪完學校,網吧,家裏所有她走過的路線,唯一猶豫的地方。

因為只要想到這裏,她就會想起當年無能無力,失魂落魄地從裏面走出來的自己,然後由心臟開始酸痛感遍布全身。

沈微星握著包,在門口躊躇片刻,隨後進去。

比起六年前的光鮮亮麗,現在這裏則是彌漫著人去樓空的孤寂感。這裏已經改造成煙酒商店,因為聽見聲音,老板就探出腦袋,機械式的說:“不賭博,不娛樂。”

賭博是指麻將,娛樂是指二樓的燈紅酒綠。

沈微星走過去,開口說話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問:“我可以去二樓看看嗎?”

被老板直接拒絕了,對方用手指著樓梯口的圍欄,說:“上面是私人住所,早就不幹了。”

話落,手機微信一響,他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上面。

過往的一切如同泡影,發生在這裏所有的痛苦以及感動都化為烏有。

六年時間,眨眼即逝。

封鎖了也好。

沈微星垂著眼睛,抿著唇,淺淺笑了聲。

老板正在談著一瓶酒的生意,單純覺得剛進來的女士只是過來找樂子,並不打算多管。哪知他生意剛談完,面前的女人開口說:“來六瓶白的。”

老板一聽來了生意,顧不上過問,轉身從貨架上準備拿。

“要烈的。”沈微星不識酒,看著貨架上滿滿當當,不同種類的高端牌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她想,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有長進。

老板挑了六瓶酒放在前臺,賣弄道:“我們家酒喝過的都說好,您這次好好嘗嘗,歡迎下次回購。”

沈微星不理睬這種推銷,手機對著付款碼掃了下,問:“多錢?”

老板隨意報了個數。

沈微星付完款,特意讓老板看了下。

老板立即眉開眼笑,說了句好嘞,就準備拿紙箱包裝。

沈微星立即叫停,順手指了下旁邊的小屋子,說:“借用一下。”

對於這種消費大的顧客,老板自然不會拒絕。他正準備將這些拿進去時,面前的吧臺上放了五張紅彤彤的票子。

老板擡眼,頗有些驚訝地看著沈微星。

女人站在半新半舊的櫃臺前,雙肘松松撐在邊沿。她笑著,只是笑容有些瘆人,“一會兒會有男人進來。”

“他進來十分鐘後,立即打120。”

——

四方四正的屋子和以前沒有絲毫差距,唯有墻面和木桌沾上了時間。

沈微星把六瓶酒打橫放在面前,做好這一切後,就開始靜靜等著。

洪峰進來的時候,入眼先是桌上的酒,身體極小地僵了下。

沈微星正在回覆許溧的消息,聽見聲音後,收起手機,小臂搭在桌沿,格外松弛地打了招呼,“洪老板,好久不見。”

這聲洪老板倒真的讓洪峰百轉千回。

當年他就是持著權勢,逼著眼前的小姑娘喝了酒,主動消失。

如今時間倒流,不同的卻是主動權已經在那個小姑娘身上。

洪峰忽然笑了聲,心裏大概明白這次過來的目的,重新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小姑娘。

哦,不對。

洪峰反應過來,比起小姑娘,女人或許更確切一點。

眉眼變化不大,眼神卻不再是帶著刺人的鋒芒,相反,很深很沈,讓人猜不到她心裏在想什麽。

沈微星見他不說話,勾唇笑了笑,隨後垂眸挨個擰開酒瓶的蓋子,說:“今天就是請洪老板喝酒,然後在談正事。”

話裏話外,明晃晃的威脅。

洪峰站在她對面,提起一瓶酒灌了下去,辛辣味充斥著鼻腔,他忽然想到那年沈微星是否如他這般無助。

人嘛,不會在身處高位時感同身受,但跌落泥濘,就會想起曾經欺壓過的人。

洪峰喝完一瓶後,抹掉了嘴角的酒液,說:“我已經拿出誠意了,你也該說一些了。”

那天逼著沈微星做交易時,已是他走投無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能否救到人無所謂,只要知曉洪二沒有生命危險就好,至於其他的,再慢慢談。

父母早逝,丟下他和洪二兄弟兩人自小相依為命,漫長的時光裏,與其說是他陪著洪二,倒不如說洪二是他唯一的慰籍。他永遠忘不了冬日雪夜回家時,挑起的那抹光,以及弟弟熟睡後暖好的床鋪。

後來混出名堂了,心裏的猜忌反而越重,那個時候洪二就像是他的後背,默默替他掃平障礙。

兄弟二人早就離不開彼此了。

沈微星冷眼看他喝完一瓶,隨後撲哧笑了聲,眼底閃過一絲故作的驚訝,“我可沒說讓您喝呀。”

洪峰握著酒瓶,手心被攥的生疼。

沈微星絲毫不知眼前人已被惹惱,重新從桌上拿起酒遞過去,“您先喝,喝完這些我肯定說。”

洪峰不信沈微星的話,但卻不得不喝。

就連對沈微星動粗也不可以,因為自己的弟弟消息還在她手裏。

洪峰接過,一瓶接著一瓶喝喝下去。

在喝到第三瓶的時候,沈微星拿出手機,扣放在桌面,聽筒裏傳來的聲音讓洪峰微微一顫。

“我求你,替我殺了洪峰,只要殺了他,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簡單的一句話結束,沈微星收起手機,看著木訥站在那的洪峰,催他:“喝呀,怎麽不喝了?”

洪峰喉結微動,拿起桌上的第五瓶酒,閉著眼睛灌下去了。

只是動作比起前面,兇狠的多了。

沈微星繼續播放錄音。

“他為什麽不救我,我為了他坐牢,為了他被抓受了這麽些苦,為什麽他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置身事外。”

錄音暫停,洪峰手裏的酒已經喝到了一半。

這裏的酒都是烈性酒,酒精濃度很大,洪峰眼神已經渙散下來,臉上泛紅,站都沒法站穩。

沈微星心裏閃過報覆後的快感,說出來的話如同墜石,砸的人生疼。

“你知道洪二最近這幾天受了什麽苦嗎?他昨天還被人摁在刀尖上逼著,身上青一道紫一道,人都瘦的脫相了。他以後你會過來救他,但是我告訴他,你讓他死。”

話落,洪峰撲過來就要打她,指著罵道:“你這個賤.人。我今天就殺了你。”

躲開一個醉酒還是輕而易舉的,沈微星不僅躲開,還繼續火上澆油,“眾叛親離的滋味不好受吧?這種感覺是不是比刀砍在自己身上都疼?”

洪峰現在看人眼睛都有重影。

沈微星撿起一個空酒瓶,既是防身也是兇物。她慢慢靠近,語速極緩地說:“你等著,這事還沒完。”

在出門前,她丟掉了手裏的瓶子。

走出店門時,趕過來的救護車鳴笛聲回蕩在街道上。

沈微星站在不遠處,看著洪峰被擡在擔架上,由醫護人員扶著上了救護車,閉著眼睛笑了聲。

笑容是徹底的輕松。

她仿佛看見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姑娘,從裏面走出來,對著她笑。

她想,原來不管變成什麽樣子,她沈微星骨子裏還是一個有仇必報的小氣鬼。

許溧的車開過來時,摁了下喇叭。

沈微星對著那道空氣中的虛影偏頭回以微笑。

作者有話說:

小氣鬼以後會小氣到想擁有許溧所有的愛。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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