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6 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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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賓特洛甫說的一點不錯,他的兒子很快沒有時間琢磨姑娘了。1939年的新年剛過,他便要去軍校報道。在此之前,他邀約我喝咖啡、吃晚餐,我盡量使他不那麽容易找到我。在為數不多的幾次會面中,我發現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繼承了他父親的大部分優點,良好的教育也使他成為一名優秀的青年。當我把這個結論告訴裏賓特洛甫的時候,他表示這根本是順理成章的事。

“我的兒子當然是優秀的。”他說。

真是個自負的家夥!我心想。

魯道夫臨行前向我要了地址,每隔幾天便有信件出現在郵筒裏,出於禮貌我不得不回信。魯道夫大多說自己的軍校生活,我則談論些生活瑣事,一來二去倒也聊得愉快。裏賓特洛甫未對此事發表看法,他完全沒放在心上。

這一年裏賓特洛甫經常忙到不見蹤影。有時一周,有時半個月,甚至更長。除了工作,我間或與英加喝茶聊天,她偶爾也帶我出席夫人們的聚會。當然,我和亨克爾從未正面相遇過。有時我會給馬克思·溫舍打電話,但這家夥也總是神出鬼沒。事實上,這一年,我感到整個德國都陷入了一股奇怪的氛圍裏。電臺裏無休止地歌頌元首、鼓吹雅利安人種、暢想帝國的美好未來、以及大肆抨擊猶太人。我不止一次聽到宣傳部長戈培爾在公開場合演講,還鼓動一群穿著褐色制服的孩子高唱“今天,德國是我們的;明天,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去年冬天那場針對猶太人的報覆行動(註1)過後,整個柏林幾乎已經看不到猶太人了。為數不多還留在柏林的,胳膊上也帶上了六芒星標志。

猶太人的商店全部被關閉,我最喜歡的一家甜品店也未能幸免,為此我向裏賓特洛甫抱怨,他聽後淡淡地說他曾經的猶太裔商業夥伴也大多消失了。我問他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德國到底怎麽了。他對我笑了笑,讓我過好自己的生活,什麽都不要想。

“他對你可真好!”英加窩在沙發上感嘆,“連我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你如何得出結論?”我失笑,“他什麽都不肯告訴我,把我當作懵懂無知的少女。”

“他是在保護你。”英加扇著扇子,“你事事聰明,為什麽唯獨這件事想不明白?”

“哪件事?”我問。端起冰鎮的橙汁喝了幾口,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熱,全國上下躁動的氣氛更讓這炎熱的感覺加重。

“你啊——”英加恨鐵不成鋼地瞪我。

我懶得搭理她,隨手拿起今天的《柏林日報》。

“看看這標題——”我指著頭版說,“當心波蘭!”我看向英加,“波蘭怎麽了?”

“波蘭一直對德國虎視眈眈。”英加說,“上次戰爭結束後,趁機奪取了但澤走廊。我們應該給他們點教訓!”

“所以呢?”我不解。

“很快就要有大動作了。”英加看起來很激動。

“像對捷克斯洛伐克那樣?”我問。今年三月份,捷克斯洛伐克被劃入德國的版圖,民眾為此歡慶許久。

“這可說不定!”英加一臉神秘。

我嘆氣。“我總覺得不安。”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英加笑。

“前天我收到羅伯特布魯斯的來信,他已是英國皇家空軍。”我說。我真怕他的預感應驗,他與我成為敵對的兩個陣營。

英加驚呼:“你竟然還能與他通信!你知不知道德國和英國的關系已經……”

“我知道。”我再嘆氣,“我們沒有頻繁通信。去年我到蘇格蘭找他,給他留了信息。”

“裏賓特洛甫知道嗎?”

“知道。這封信就是他給我的。”

“他真的要把你寵壞了!”英加再次感嘆。

第二天,《柏林日報》的頭條變成了“波蘭軍隊推進到德國國境邊緣”。幾天之後,《領袖日報》上刊登了聳人聽聞的標題:“華沙揚言將轟炸但澤”。難道戰爭真的要臨近了?

我想問裏賓特洛甫,可他最近都沒有來我這裏。一直到八月底,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他衣冠楚楚的相片——在他的斡旋下,德國與蘇聯簽訂了《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各路媒體天花亂墜地吹噓這個條約對德國多麽有利,英加特意打電話給我,說裏賓特洛甫是帝國的功臣。

我根本不關心、也不懂政治。他是不是功臣於我來說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巧合的事,第二天我在選帝侯大街偶遇亨克爾和她的兩個女兒,她神色平靜地看了看我,若無其事地與我擦肩而過。我不清楚裏賓特洛甫是如何與她“談判”的,總之她從未為難過我。現在的她應該春風得意,畢竟她的丈夫成為了風雲人物。

戰爭比我預想地來得更早些。9月的第一天,德國對波蘭宣戰,不久蘇聯加入對波蘭的戰爭。不到一個月,波蘭被德國和蘇聯瓜分。戈培爾又開始了他的演說,說波蘭軍隊在德國士兵面前是如何不堪一擊,說德國教訓波蘭是如何易如反掌。

這就是戰爭嗎?在戈培爾的口中簡單地就像加減乘除。

直到十月中旬,我才見到裏賓特洛甫。兩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也許是因為太過忙碌,他的臉色不太好,但難掩神色間的意氣風發。

“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麽?”他在餐桌上問我。

“去事務所上班,找英加聊天。”我說,“最近連案子都少很多,人們的註意力都被戰爭吸引。”

“你呢?”他問。

“每個人都在談論帝國的輝煌,我很難與他們有共鳴。”我說。

“為什麽?”

“我不知道。也許我天生遲鈍。”

他沒有繼續發問,低頭切牛排。我忍不住問他:“還會繼續嗎?”

他停下動作想了想,對我說道:“不會停止的。”

“為什麽?”

“帝國需要更廣闊的疆域。”他說,臉上是志在必得的堅定。

“一定要通過戰爭嗎?你參加過戰爭,告訴我戰爭是什麽?它一定不像戈培爾說的那樣簡單輕松。”我放下餐具,靜靜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戰爭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他也放下餐具,走到我身邊,托起我的下巴。

“那為什麽……”

“因為帝國需要戰爭。”他說。

“如果我們戰敗,像上次一樣,那該怎麽辦?”我話音未落,他輕輕捂住我的嘴。

“別說這種話,米莎,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我不想你被無孔不入的蓋世太保抓去。”他藍色的眼眸緊盯我,一字一頓地說,“向我發誓。”

“我發誓。”我不由自主地說道。

“米莎。”他在我身邊坐下,把我攬入懷裏,在我耳邊低語,“如果有一天,帝國真的要戰敗了,我就把你送到瑞士去。”

我擡頭看他,有覆雜的情愫在他的眸中湧動。

“戈培爾說,帝國是戰無不勝的。”他說,語氣中帶有嘲諷,“可這世界上沒有戰無不勝的人,沒有戰無不勝的國家。也許我們會再次戰敗——”他親吻我的耳垂,“雖然從現在看來幾乎不可能——”他又親我裸-露在外面的脖子,“瑞士有許多美麗的村莊,比如瓜爾達,我想你會喜歡。到那時候,你就在那裏等著我。只要我活著,總會去找你。”

“你說這些做什麽!”我的心陡然被刺痛,腦海裏浮現出德國上一次戰敗後的殘破蕭條,以及無數因戰爭而死去的人們的慘狀,粗魯地去捂他的嘴,生氣地埋怨他,“你何苦這樣詛咒自己!”

他捉住我的手,吻我的手心。我心裏難過的要命,他卻笑得開心。

“不許笑!”我瞪他,他笑得更加燦爛。直到他見我真的要哭出來了。

“別哭,別哭。”他輕聲哄我。

我抽抽鼻子,把眼淚憋回去,繼續瞪他。我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真的是因為年紀大了?

“真是個小傻瓜。”他說。

“你才是老傻瓜!”我毫不猶豫地回嘴。

“誰給你的膽子?”他佯怒。

“你!”我不假思索。英加說的對,他真的要寵壞我了。我毫無畏懼地與他鬥嘴,這是我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事。

他幾乎笑出眼淚。

“你只有一種死法。”我扳住他的臉,讓他與我對視,“那就是——老死。”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那麽我盡量如你所願。”他說,臉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不是盡量,是一定。”我說。

他溫柔地笑,然後深深吻住我的唇。

註1:指“水晶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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