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陷入戰爭總不是件好事。現在看來，全德國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想。在希特勒的帶領下，德國一路高歌猛進，第二年，也就是1940年的夏天，法國這個美麗浪漫的國度，成為了帝國的囊中之物。

我實在想不出這有什麽值得高興。與之對比，更令我高興的是英加的有孕。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孩子因為羅伯特·萊伊的過錯，未能出世便離開了。英加格外珍惜這個孩子，也格外期盼他的到來。我和她懷著一樣的心情，每隔幾日便去探望她。

一個涼爽地雨後黃昏，英加說想要吃我做的蘋果派，執意親自來做客。我邊聽廣播邊準備食材，廣播的內容無外乎是在元首的英明領導下，帝國一路高歌猛進。真奇怪大家竟百聽不厭。門鈴響了，我以為是英加，便叫懷特夫人去開門。

“英加，你先坐一會兒，我很快就好。”我在廚房裏大聲說。我沒有聽到英加的應答，只見懷特夫人走進來，遲疑地看我。

“怎麽了？”我問。

“有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找您。”她說，“他自稱……姓裏賓特洛甫。”

我心頭一沈，走出廚房，看到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站在客廳，欣賞著墻上的油畫。

“你怎麽來了？”我顧不得禮儀，劈頭問道。

“我來探望你。”他說。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更襯托出他的俊逸不凡，也許是長期在外訓練的緣故，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顯得成熟很多。

我示意懷特夫人回避，她心領神會。又送給我一個擔憂的眼神，我表示自己能夠處理。

裏賓特洛甫陪著希特勒去巴黎視察了，我完全不用擔心這對父子會在這裏碰面。

“坐吧，”我說，“想喝什麽？”

“謝謝，不用了。”他坐在沙發上，神采飛揚地看著我。

“找我有什麽事嗎？”我問。他的出現完全在意料之外，我不著痕跡地看掛鐘，思忖著在英加到來之前把他打發走。

“我明天就要去野戰團報道，也許很久都不會回來。”魯道夫雙手合十放在腿上，來回輕輕搓著，有些局促。

“我只是想來探望你，和你道別。”他說。

我心生不忍。一個年輕人想在上戰場前與他的朋友道別，我卻想著如何盡快打發他走。

“你要去哪個國家？”我問。

“捷克斯洛伐克。”他說。

還好不是交戰中的地區，我心想。但軍人早晚要沖鋒陷陣，意味著隨時有生命危險，裏賓特洛甫可真狠得下心腸。

“你要小心。”我發自內心地說。

“我會的。”他神色堅定，“但是，能夠為帝國犧牲是我的榮耀。我的父親，我的家人都會為我自豪！”

“別這樣說。”我皺眉，“你的家人更願意你活著。”

“那麽你呢，米莎？你也希望我能活著？”他換上小心翼翼地神色。

這算什麽問題？我難道還要盼望他死？我不解地看他一眼，他的雙眼充滿期冀。

“我們是朋友，魯道夫，我當然希望你平安。”我真誠地說。

他咧嘴笑，推了推鏡框，臉頰開始微微泛紅。神態有些緊張，又有些猶豫。眼睛不時看我，又不敢直視。就這樣我們各自靜默了一會兒，他深吸口氣，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藍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像是要做出什麽重大決定。

我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米莎，我，也許這有些冒昧，但是，我，我今天想對你說，我心中真實所想。”他有些語無倫次，臉色更紅。

我騰地站起來，想先一步阻止他說接下來的話。但這個年輕人比我更快一步，他站起來握住我的手，表情再誠懇不過。

“米莎，我喜歡你。相信你對我的為人也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你願意、願意考慮與我交往嗎？”

裏賓特洛甫，你教的好兒子。

我心下嘆氣，輕輕抽出手。大腦飛速旋轉，思索著怎樣拒絕才算最委婉。

“魯道夫，我比你大7歲，我們年齡不合適。”我說。

“這並不算問題。”他說。向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魯道夫，我年輕時犯過錯，曾經有過一個孩子。當時我太年輕、太貧窮，養不起這個孩子，所以把他送人了。他是個可愛的男孩，今年也該有八歲了。”我開始胡說八道，想使他望而生畏。他這樣的出身，對妻子的要求一定很高，應該很難接受有私生子的女人。

果然，他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帶著些惆悵與疑慮。我剛要慶祝勝利，卻聽到他說：“你不必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的父母更不會知道。你這般美好，他們一定會喜歡你！”

有那樣幾秒鐘，我很難控制自己的表情。

“你怎麽了？”他果然發現我的異樣。

“魯道夫，你很好。但是我不喜歡你。”我別無他法，只好選擇最直接的方法。

他露出傷感地神色，但仍心懷希望。“是我太魯莽了嗎？或者你願意多些時間考慮？”

“不，魯道夫。我不需要時間考慮。”我說，“我們不可能成為戀人。”

“你討厭我？”他沮喪。

“是我配不上你。”我說，“我說這句話，絕不是客套。你這樣優秀，值得全德國最好的女孩。”

“可我只喜歡你。”他嘆氣。

我終究傷害了他。

“對不起，魯道夫。”我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夠誠懇？或者你認為我不夠成熟？像這個年紀的其他男孩那樣？”他又向我走近一步，我的小腿碰到沙發邊緣，已無路可退。

他很像他的父親，對於看準的東西分外執著。但他還年輕，沒能掌握他父親的手段。否則，我根本沒法應付他。

“我相信你是誠懇的、認真的。有一點你說對了，在我看來你的確不夠成熟。你甚至不懂什麽是喜歡——”我改變策略，試著打擊他的自信。也許他會惱怒離去，自此不相往來，也好過現在這般糾纏。

“我怎麽會不懂？我不僅懂得什麽是喜歡，我還懂得什麽是愛！”他激動起來，抓住我的肩膀，緊盯著我的眼睛說，“米莎，我想我是愛你的！”

“別說傻話了！”我撥開他的手。

“我沒有說傻話！”他提高聲音，“是否懂得愛與年齡沒關系！”

他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麽，慌忙間想到了一個並不恰當的對比。

“你一定知道我父親是外交部長。”他說，“他的一些同僚，每一個都身經百戰，運籌帷幄。他們全都是成熟的男人——”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中的很多人，表面看起來和妻子恩愛無比，其實在外面都有情人。他們無法給與妻子完整的愛，他們的妻子也同樣出軌。”

我楞住，沒想到他會舉這樣的例子，看來他在這一刻的確有些喪失理智。

“更有甚者，相互與對方的妻子出軌，卻裝作若無其事。我相信在結婚的時候，他們都是愛著自己的妻子的，可現在卻變成這樣——你認為他們懂得愛嗎？”

“什麽叫相互與對方的妻子出軌？”雖然我並不關心上層社會的齷齪事，但魯道夫這句話說得太拗口，我忍不住偏離了應該關註的主題。

“就是兩個男人和對方的妻子偷情，而且相互知道此事。”他說。

“這怎麽可能？！”我吃驚。我知道上層社會的人虛偽、自私、冷漠，但我不知道他們竟然能這般無恥。

“怎麽不可能！”他冷笑一聲，“羅伯特·萊伊和阿爾伯特·施佩爾就是如此。”

“你說什麽？”我的腦袋“嗡”的一下，感覺要炸裂開來。我抓住魯道夫的胳膊，厲聲問道，“你剛才說什麽？羅伯特萊伊和阿爾貝特施佩爾？他們怎麽了？”

“他們和對方的妻子偷情。”魯道夫被我聲色俱厲的樣子驚呆，連忙扶我坐下。“你怎麽這麽大反應？你認識他們？”

英加，英加。我渾身顫抖。英加以為施佩爾是愛她的。她以為他們的愛情只有彼此知曉。她小心翼翼地維系著這段感情，未曾想真相竟如此不堪。

“米莎，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事情。”魯道夫見我如此，反倒平靜下來，把表白未果的事情放一邊，開始安慰我。此刻他也意識到自己在沖動的驅使下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說的這些，是你父親告訴你的？”我問。

“不是，父親從不說這種事。大多是我從母親與別人的閑談中得知。”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喃喃自語，也許是在問魯道夫。

“他們認為這是游戲。”他說。

游戲？我痛苦地閉上眼睛。絕不能讓英加知道。雖然她嘴上說的瀟灑，但我知道，她是真的愛施佩爾。

“這是什麽？”魯道夫疑惑地聲音傳來，我睜開眼睛，心臟漏跳了幾拍。

裏賓特洛甫的外套。懷特夫人把它熨平後還未來得及收起。現在它安靜地掛在門邊的衣架上，搖曳生姿。剛剛魯道夫一直背對著衣架，所以沒有發現。

“這是……我父親的外套！”魯道夫走上前仔細看過那件衣服，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瞪著我。

“對不起。”我捂住臉，我並不想這樣把真相暴露給他，我不擔心他會因此與父親產生嫌隙，我擔心他受到很深的傷害。

我因為他父親的原因對他避之不及，我因為他個人的美好品行而真心喜歡他、欣賞他。

“我竟然這樣傻！”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沈痛地聲音。

我沒辦法解釋任何事，眼下的局面是我未曾預料到的。

“我父親知道嗎？”他問。

我清楚他問的是什麽。“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你會愛上我。”

他靜默一陣，連呼吸都帶著沈痛。

“再見，米莎。”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聲對我說。

“再見，魯道夫。”我說。

我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但又覺得對此刻的他來說，蒼白的話語沒有任何意義，便索性一句不說。

魯道夫離開後，懷特夫人憂心忡忡地走到我身旁。

“把那件外套收起來。”我說。

“要不要告訴裏賓特洛甫先生？”她問。

“他會知道的。”我說。

“他也許會怪罪你。”懷特夫人為我擔心。

“不會。”我說。他從不做遷怒的事，他從來都掌握問題的關鍵。

“你剛才聽到多少？”我問。

“大部分。”懷特夫人說。

“不要在英加面前露出異樣。”我叮囑。

“請您放心。”

“幾點了？”我問，“英加是不是快到了？”我必須馬上收拾心情，馬上到廚房去，做我拿手的蘋果派。等英加來的時候，待她像往常一樣。

不論現實有多麽混亂，我都要做出最平穩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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