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是一個幸運兒。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軍人，在德國，軍人的社會地位和待遇非常不錯。他的祖母和母親都來自商人家庭，很有些財富。從小，裏賓特洛甫便生活得無憂無慮，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雖然在他十四歲的時候，父親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職業生涯遭受了不小的打擊。但他父親是個聰明堅強的男人，很快重整旗鼓，由軍人變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人。裏賓特洛甫家變得越來越富有。

裏賓特洛甫繼承了父母的一切優點，比如漂亮的外貌、聰明的頭腦、堅定的意志、優雅的舉止。同時，他也多了點父母不曾有的“壞習慣”，比方說，多情。

少年時代的裏賓特洛甫就像是城堡裏的王子，姑娘們對他趨之若鶩。他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般的感覺，和每一個他看得上眼的姑娘保持暧昧關系。直到他遇到一個叫伊爾莎的姑娘，他覺得她與其他姑娘都不一樣，自己特別中意她。他很快與伊爾莎成為了戀人。在他的意識裏，這才是他真正的初戀。

裏賓特洛甫的父親是個古板的德國人，他不允許自己的兒子與英國女人有來往，裏賓特洛甫被關了禁閉。當他被父親放出來的時候，伊爾莎已經跟隨父母去了加拿大。年輕的裏賓特洛甫不能忍受與戀人的分離，憑著少年特有的熱血與沖動，他追去了加拿大。他知道父親很難原諒自己的行為，所以除了伊爾莎，他必須還要做出點成績。

加拿大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艱辛許多，幸好他是個幸運兒，幸好他有足夠強大的能力。他繼承了父母的衣缽，把紅酒生意做得有聲有色。這是他漫長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但人間的事不過如此，有得必有失。他和伊爾莎最終沒能在一起，他的弟弟洛塔爾，因為肺病客死異鄉。

恰逢戰爭爆發，裏賓特洛甫懷著悲痛之情回國參軍。他骨子裏流淌著普魯士軍人的血，為國征戰是必然選擇。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四年的軍旅生涯，他官至上尉。

戰爭結束了，留下了千瘡百孔的國家和千萬個殘破的家庭。裏賓特洛甫幸運地沒有戰死，他的家族生意幸運地得以保留。戰後，他繼續做商人，生意風生水起。

一個年輕、英俊、富有的男人在社交圈裏總是特別受歡迎，裏賓特洛甫恢覆了他多情的本色。最荒唐的時候，他一年換了十個女朋友。後來，他在一次網球錦標賽上遇到了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後者對他一見傾心，隨即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裏賓特洛甫從來都不喜歡亨克爾這樣類型的女子，但由於她家庭的關系，她是個特別適合結婚的對象。兩人順理成章地結婚，裏賓特洛甫如虎添翼，生意幾乎遍布除了蘇聯之外的全歐洲。

婚後他未曾收斂自己的多情。不僅在德國，歐洲很多地方都有他的情人。除了伊爾莎，他覺得女人都差不多。可愛而愚蠢，美麗而驕縱，他選擇的情人大多像菟絲花，溫順而單純，心安理得地依附於她。他認為這樣的女人容易取悅他，也最令他省心。

亨克爾曾經發現過他在外面的女人，為此與他爭吵。裏賓特洛甫雖然多情，但十分看重家庭。他覺得因為情人而使家庭關系變得緊張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他把亨克爾發現的女人送離德國。之後更加小心，不讓亨克爾發現蛛絲馬跡。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飛快地過去，裏賓特洛甫事業、家庭雙得意，感情生活豐富多彩，他習慣了這樣充實而有趣的生活。

時間來到1930年的早春，一個寒風凜冽的晚上，他遇見了一個叫米莎·斯皮爾曼的女孩。

那個晚上，他的客戶邀請他去夜總會消遣。離開時他在門口看到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少女，衣著單薄，躊躇著是否走進來。閱人無數的他立刻判斷出這女孩長大後定是個尤物。他多看了她幾眼，發現這少女即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渾身上下依舊散發出一股倔強不服輸的勁頭。這是個不容易被馴服的女孩，眼下因為走投無路而被迫收斂了鋒芒。他很樂於嘗試一些有挑戰性的事情——比如親手摘下這朵嬌艷欲滴的郁金香。

他很順利地將她收入囊中，即使她並不甘心。他沒有馬上占有她，他等著她心甘情願。他很久沒有如此耐心的對待一個女人了，用他所有溫柔的手段。以前那些菟絲花般的女人想盡辦法討好他，這個女人卻還敢和他耍耍小脾氣。她很聰明，懂得適可而止。她在試探他，他亦是。他像個獵人，張開大網，放好誘餌，等待獵物跳進來。她卻像一只機警的小豹子，圍在陷阱旁轉來轉去，就是不上鉤。

裏賓特洛甫認為應該給她點教訓。他尋了個由頭，冷落她半個月。這聰明的女孩猜出了原因，放低了姿態。對他有些怯生生的，令他心生憐惜。

他帶她出游，與她談天，哄她、寵她，如同對待公主。她開始疑惑，為什麽他總是不要她。她興起了償還的念頭。他給慷慨地饋贈過許多女人，她們心安理得享受著他的饋贈。只有她想要償還。雖然這與他想要的心甘情願有些差別。

他如她償還的心願，她從少女變成女人，她逐漸軟化，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依賴。但這還不夠。

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她依舊不肯如菟絲花一般，柔軟而嬌弱地依附他，像其他女人一樣。她竭力維持著尊嚴。她刻苦地念書，成為最優秀的學生。他清楚她的打算，她想要獲得賴以生存的一技之長，然後離開他。第一次有女人敢如此薄涼地對待他，把他們兩人的關系視作赤-裸-裸的交易。他心生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她就像一只小豹子。很小的時候看起來溫順可愛，一旦長了利爪，便要掙脫束縛，毫不猶豫地離去。若有人想阻止，一不小心會被她的利爪抓傷。

裏賓特洛甫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總有辦法讓一個女人愛上自己。他對她加倍地好。但這女人的心又冷又硬，融不成一江春水。她愈是如此，他愈發難以放手。他不相信這世間還有自己征服不了的女人。

他赴英國上任，把她帶到倫敦。他是真的感到恐懼，等他任期屆滿，回到柏林，她已遠走高飛。他第一次害怕一個女人的離開。他不受自主地表達了這樣的情緒，她卻不以為然，以為他在做戲。他只能用微笑掩飾。

他很快後悔自己的決定，她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她真的要掙脫束縛離去。從頭到尾，她只把自己當做他用錢買來的情婦。她的溫柔順從、她的善解人意、她的風情萬種、她的嬌嗔媚態......都是在償還他付出的金錢。她指著查理七世送給阿涅斯·索雷爾的胸針，告訴他，她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最受寵的情婦，只是情婦。

他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緒，他已經很久沒有發怒了，她竟然令他失控。他第一次用強勢的手段對待她，她的反應比他更激烈。他看著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她，心生悔意。他先放下姿態，溫言軟語地哄她。她安靜下來，收起利爪，變得溫順可人，乖乖跟在他身邊，再沒有離開的念頭。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令他悵然若失。他送她詩集，裏面句句是他心意，她卻毫無回應。

他把她當做棋子，由他決定前進與後退，卻發現自己早已深陷棋局。他把她當做寵物，由他決定喜愛與厭惡，卻發現寵物早已長出了利齒爪牙，變成了真正的鬥士。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年送出那枚胸針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定這是最適合她的。

她根本不懂，或許是不想懂，阿涅斯·索雷爾是查理七世最愛的女人。

像是兩個棋手的博弈，像是兩個鬥士的角力。他開始心慌。

在伊爾莎之後，再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這樣左右他的心思。他不能容忍自己再次被這樣的情感羈絆，他做出最直接幹脆的反應，讓她遠離自己。

他發現除了她，身邊再無其他女子，於是他在巴黎尋得了新獵物，想要證明她可以被替代。

借著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與她攤牌的契機，他把她送到倫敦去。他像對待其他女人那樣，往她的名下劃撥了許多財產。

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她會歡天喜地。但她的表情像一只受傷的小獸。他有一瞬間的不忍，但仍舊將她送走。

日子從吐綠綻翠到金黃飄落。他發現她在自己心底生了根。她像一根紮在心中的刺，安靜而倔強地佇立著。他根本不能擺脫她，從頭到尾，他都是在懲罰自己。

他從小就是個幸運兒，他自以為萬能。除了伊爾莎和洛塔爾，他從未失去過什麽。

現在他要失去她了。

不，他不想再失去。他要這個女孩留在自己身旁。

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賭得起，也輸得起。

他和她的博弈與角力，是他輸了心。

但商人從不做虧本買賣。所以，他要把她的人贏回來。

他追到英國，發現她過的並不好。

他看到她的眼淚，他在那一刻欣喜若狂。他終於確定，她和他的心是一樣的，只是她還不自知。

“米莎，如果我讓你難受了，我道歉。”他吻她生動的嘴唇，“和我回柏林去吧，我舍不得放開你。”

他再也不會放開她。

人生不能重新開始，但故事可以有另一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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