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賓特洛甫沒有馬上動身，他帶我去北愛爾蘭游玩。我心中怨氣未消，待他冷清。他不以為忤，反而想許多辦法哄我。漸漸我發現自己並非氣惱。更多是委屈。遂感慨自己活的愈發沒有骨氣。

一切回到原點，我努力調整心態，以使自己看起來對這件事沒那麽耿耿於懷。裏賓特洛甫對待我的方式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以前在他面前，我總會下意識地繃緊神經，思索對待他的最佳辦法。但短短幾天過去，曾縈繞周身的無形壓力似乎正逐漸消散，我思索的時間越來越少。

離開英國的前夜，裏賓特洛甫把我在蒙特卡洛當掉的胸針還給了我。胸針上的紅寶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我偷瞄他，他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帶著些寵溺和縱容。

我似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被我偷偷摸摸地樣子逗笑了，把我拉到身邊。

“你當時一點也不心疼？”他問。

“輸光錢的時候有點心疼。”我說。

他又笑起來。歲月在他的眼角留下紋絡。但真奇怪，他一點沒有中年男人的萎靡疲態，還是這般風姿瀟灑。

“你一定十分怨恨我。”他說。

“一開始我是這樣認為。後來發現自己更多是委屈。”對他我沒什麽好隱瞞。“你突然間把我‘流放’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

“你沒有犯錯，是我的錯。”他柔聲道。

“我曾經心心念念想要離開你，可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我竟然不知所措。我曾經以為離開你的生活一定很快樂，可現在我發現，我並不快樂。”我的眼圈紅了，自嘲道，“你看，人就是這樣永遠不知足，你把我寵壞了。”

他輕柔地撫摸我的臉頰，指尖傳來微溫，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愛憐與疼惜，心口某個地方，好像非常微妙地柔軟了一下，好像有什麽狡猾的東西，從堅硬外殼的裂縫裏，悄然地鉆了進去。忽然之間，曾經有過的小心戒備開始土崩瓦解。

“怎麽又哭了，嗯？”他小心地把我摟進懷裏，輕輕搖晃著，“以前不見你這樣愛哭。”

“年紀大了，容易多愁善感。”我說。

他哭笑不得地看我。

“你若年紀大了，我墳頭都長草了。”

我破涕為笑，把鼻涕眼淚都蹭在了他的襯衫上。他眉眼含笑，任我胡鬧。

“你從未說過伊爾莎。”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對她著實好奇，我想知道什麽樣的女子能讓裏賓特洛甫這種花叢老手念念不忘。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有此一問，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她是我的初戀，我曾經深愛的女子。”

“她是怎樣的女孩？”

“她像矢車菊一樣明媚動人。”

“然後呢？”

“然後什麽？”他不明所以。

“能獲得你青睞的女人怎可能只用一句話形容。”我見他答的痛快，膽子開始大了起來。

“你想聽什麽？”他問。

我歪著頭想了想。“你們為什麽沒有在一起？”

“她愛上了別人。”他嘆氣。

“呀！”我感嘆，“若是有一個男人肯為我從歐洲追到加拿大，我一定不會愛上別人。”

“哦？”他看我。

“女人大抵會如此吧。”我說，“至少我是如此，被感動，然後死心塌地。”

“你是否被我感動？”他問。我一楞，對上他的眼睛，裏面似有火焰在燃燒。我下意識地逃避，他捏住我下巴，不許我逃離。

“我，我們是不一樣的。”我語無倫次。

“怎麽不一樣？”

“你又沒有追求過我......我的意思是，我們一開始就不是可能成為戀人的關系。”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並非一成不變。”他說。

但是我與他的關系又能變成什麽樣呢？我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與他站在一起。

“豈能事事如意。”他一眼看出我所想，神色格外認真，“米莎，喜歡的去爭取，得到的要珍惜，該面對的不要逃避。我一貫如此，希望你也是。”

他是個真正的男人，遇到他是我的運氣。

“你希望我追求你？”他見我頓悟，又笑著問道，“像你遇見的那些傻小子一樣？”

“哪有什麽傻小子？”我抗議。

“你竟然背著我去找羅伯特·布魯斯！”他控訴我。

“你都不要我了，居然還要限制我交朋友！”我再次抗議。

“我何時不要你？”他說。

“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倫敦！”我瞪他。

他看了我一會兒，語調柔情似水。“我從柏林追到倫敦，你不要愛上別人。”

這個人，這個人居然有如此厚的臉皮！

我感到全身都在發熱，一下子從他懷裏跳開來。指著他說：“以前沒發現你這樣不正經！”

“男人對女人正經，只能說明他對她沒興趣。”他聳肩。突然不懷好意地看著我笑，“或者你希望我對你正經些？你討厭我對你不正經？”

天！這還是我認識的裏賓特洛甫嗎？雖然在肢-體-交-纏的時刻，他會說些令人臉紅耳熱的話語，但絕不會在平日裏發生。

“堂堂帝國外交部長居然如此的......”我一時間想不出準確地詞匯形容，“真應該錄下來讓你的同僚和下屬聽聽。”說罷便忍不住笑起來。

他豈能被我如此嘲笑，猛地把我拉到懷裏，狠狠吻下去。我反抗不得，任他上下其手。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帶來一陣陣秋涼。他的熱情在秋雨的節奏聲中被點燃。我的心從未跳動得如此劇烈，在他強勢的攻占下，由承受到迎合。迷醉的時刻，我聽到他在耳邊不停地念我的名字。

米莎，米莎。

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無限深情。

在那一刻，我感到他是愛我的。

當我從迷醉中清醒，又覺得剛剛做了一場夢。

“米莎，你還記得那家夜總會嗎？”他的手在我光-裸的背脊上摩挲。

我被他弄得發癢，邊躲邊說：“記得。怎麽？”

“現在那裏變成了‘小貓沙龍’。”他說。

“那是什麽？”

“一家高級妓-院，裏面的姑娘都是間諜。”

“房間裏都安裝了竊聽器？”我立刻明白了。

他讚許地笑。

“然後呢？”我問。

“你剛剛說要把我的話錄下來，他們真的這樣做了。”他眼中快速劃過一絲冰冷。

“他們是誰？有什麽目的？”我緊張地抓住他的胳膊，想了想又道，“你去‘小貓沙龍’做什麽？”

“你更關註哪個問題？”他打趣道。

我沖他扮鬼臉，他笑得開心。

“我帶著齊亞諾，也就是意大利的外交部長去那裏，六處的人想從他嘴裏套出些有用的消息，可惜沒能成功。”他說。

我對政-治上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聽到與他沒有利害關系，更是無聊地打呵欠。他見狀輕拍我的臉。

我閉上眼睛，聽到他說：“過去的幾個月，我每晚都夢到你。”

“夢到我什麽？”我問。

“夢到你不聽話，惹我生氣。”

我睜開眼睛瞪著他。“裏賓特洛甫老爺，經常做噩夢有害身心健康！”

他笑著捏我的臉，然後正色道：“我夢見你慢慢長大，從純真青澀的少女變成風情萬種的女人。”

“然後呢？”

“你今晚特別喜歡問‘然後呢？’”

“……”

“……好吧……然後你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了。”

“明明是你讓我消失的。”

“……就這般記仇啊。我說過，不會有下次了。”

“我知道。”

…… ……

我捅他。他睜開眼看我。

“其實……”我突然覺得不能告訴他，我每天晚上也夢到他。我不想讓他知道，他在我心裏留下了深刻的痕跡。於是話說一半住了嘴。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得燦若星辰。

“我知道了。”他說。

他知道什麽了？我不解地看著他。他將我攬入懷中，輕吻我的額頭。

“晚安。”

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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