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1 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

關燈
最近一段時間,我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這種感覺都如影隨形,甚至當我回到家裏,躺在床上睡覺時,都覺得有人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懷特夫人,她建議我通知裏賓特洛甫,但此時他在巴黎公幹,我不想因為我的“感覺”而大動幹戈。

一周以後,我的感覺被證實了。下班時,我在公司大樓門口與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偶遇”,她用不容拒絕的態度邀請我去對面的咖啡館小坐。

我早已做好迎接這一天的準備,亨克爾從來就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裏賓特洛甫把我保護得再好,也避免不了被發現的命運。

我們找了角落處的桌子坐下,她要了橙汁,我點了牛奶。她穿一條墨綠色天鵝絨連衣裙,胸前的鉆石項鏈和手上的紅寶石戒指晃得人眼睛發暈。我身上是再普通不過的職業裝,妝容精致,搭配得體。自認也不輸給珠光寶氣。

她看了我一會兒,露出一個笑容。

“斯皮爾曼小姐,我在羅伯特·萊伊的婚禮上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我就想,這女孩是蜜糖。將來不知誰能有福氣娶她為妻。”

我微微一笑,沒有做聲。我記得她因為我來自薩克森而輕視我。看來我們對彼此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想找到您並不容易,我雇了最好的私家偵探。”她說。

其實找蓋世太保一切都容易得多,顯然亨克爾不想把事情鬧大。

“我從未想過我們兩人會發生今天這樣的會面。”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婚禮那天您手上的戒指是他送的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我點頭。

“他年輕時就是個多情的人。在英國念書的時候,因為和一個英國女孩談戀愛,被他父親關禁閉。”亨克爾平靜地娓娓道來,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17歲的時候為了那個女孩跑去加拿大,他唯一的弟弟也跟著他一起去了,後來死在了那裏。而他最終也沒能與那個女孩在一起。”

加拿大,洛塔爾。這些我都知道。我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英國女孩。我看著亨克爾,等著她的下文。

“雖然他之後又交過別的女朋友,但一直沒能對那個女孩子忘情。即使到現在,依然如此。哦對了,她叫伊爾莎。”亨克爾笑了笑,看我的眼神帶著些憐憫。

我不明白她想要表達什麽。告訴我裏賓特洛甫心中最愛是伊爾莎?作為原配妻子,她應該比我更介意這種事。

她又笑:“我知道您在想什麽。可您想想看,我和他結婚快二十年,共同養育了五個孩子。親眼見證他從酒商一步步成為帝國的外交部長,成為元首最信任的夥伴之一。我們兩人,我們兩個家族之間早已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我何苦因為他想念一個今生永遠見不到的女人而介懷?”

那麽你認為我該介懷嗎?我心道。

“但是斯皮爾曼小姐,您不一樣。”她話鋒一轉,直指向我,“對於您來說,最好的歸宿是找一個全心全意愛您的丈夫,生幾個孩子,組成完美的雅利安家庭。您說對嗎?”

終於來了,我想。

亨克爾見我並不接話,也不介意,繼續說下去:“這些年他給您的錢足夠讓您有機會認識各類青年才俊,您這樣聰明漂亮,找一個真心愛您的男人並不難。”

有愛,有錢,有家庭,有孩子。女人這一生還有什麽可追求的?亨克爾用女人普遍的標準來衡量我,試圖說服我,但她並不了解我,也不夠了解裏賓特洛甫。

若我真的介懷他有家庭、有愛人。從一開始我就不會跟著他。若我能輕易地離開他,我早幾年前便離開了。

“裏賓特洛甫太太,今天您仍願意與我坐在這裏,心平氣和的談話,是我的幸運。我得感謝您的大度。”她有的是辦法讓我不好受,但她沒有一開始便這樣做。我還得謝謝裏賓特洛甫。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事情並不如想象般容易。”我說。

亨克爾盯著我看了一陣,面無表情,捏著杯子的指節微微發白。我猜她現在心情非常不爽,正在考慮要不要把橙汁潑到我臉上。

橙汁並沒有落到我的臉上,亨克爾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臉上再次綻放出笑容。

“他去了巴黎,您知道的。”她說。

“是的。”

“您和他聯系過嗎?”她問。

“他每天給我打電話。”我說。

“您猜他去巴黎會住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巴黎有沒有固定寓所,當年他帶我去巴黎的時候,我們住在酒店。

亨克爾打開手包,從裏面拿出一張卡片,從桌子上慢慢推到我這邊。我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號碼。

“這是巴黎一間公寓的地址和電話。女主人是個漂亮時髦的法國女郎,年紀和您差不多大。晚上撥通這個電話,說不定能找到他。”

她的眼神又透出憐憫。我猜她也沒把這個巴黎女郎放在眼裏,畢竟她與裏賓特洛甫有將近二十年的婚姻,共同養育了五個孩子,彼此的家族有密不可分的利益關系……

“我的大女兒出生後不久,大約是1923年。有一位紅頭發的姑娘住在腓特烈大街,他有時去她那兒過夜。那時候我還年輕,因為這件事和他大吵一架,搞得家庭氛圍非常緊張。後來我沒再見過那個姑娘,聽說他把她送到奧地利去了。”

“十年前,我發現他身邊又多了一位金發女郎。那女人長得很像伊爾莎,這一次我沒有與他吵鬧。後來,他在去倫敦之前和那女人徹底斷了聯系。現在那女人在瑞士,已經嫁人生子了。”

他可真不嫌累。這是我腦海裏蹦出的唯一想法。

我把身體向後靠,安靜地看著服務員在不遠處打掃餐桌。這樣過了有一會兒,亨克爾輕笑出聲。

“您是不是以為我在信口開河?”她問。

“不。我相信您說的都是真的。”我說,“可是有兩件事您沒弄明白。第一件事,我一開始就十分清楚裏賓特洛甫先生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富有、他魅力十足、他現在是帝國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他這樣的人,做什麽都不過分。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是裏賓特洛甫先生唯一的情人。”

“在您看來,如果一個年輕貧窮的女人,一開始為了錢而把自己出賣給一個富有的男人,在她得到了錢之後,慫恿她離開這男人並不難,除非她愛上了這個男人。”我輕聲嘆息,“您列舉了他一個又一個的情人,是想讓我怒氣沖天還是痛哭流涕?不,我不會有這般反應。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他的錢,現在仍然是。”

“您說個價碼。”亨克爾松了口氣,她志在必得。

“您先別著急,我現在要說您沒弄明白的第二件事。”我說道,“我剛剛對您說‘事情並不如想象般容易’。不是在搪塞您,更不是您猜測的,我愛上了他,所以舍不得離開他。而是我沒辦法離開他。”

亨克爾想要開口說什麽,我打斷了她。“不論您信不信,我曾經試圖離開他,但失敗了。他不允許我有這個念頭。”我看她臉色愈加不好,繼續說道,“我絕不是向您炫耀什麽,說到底我不過是他的情婦之一。也許他現在喜歡我,不願意放開我。但說不定明年,或者是後年,我的結局就會與腓特烈大街的紅發姑娘、金色頭發長的像伊爾莎的姑娘一樣了。您待我大可以如同對待她們一樣,我和她們沒有本質區別。”

“您真的這樣想?”她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真的。”我說道,“我沒必要對您隱瞞,因為毫無意義。”

她笑了起來,看我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賞與審視。

“如果他知道您的想法,您猜會是什麽反應?”她問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想法。”

“您這麽篤定?”她將信將疑。

“是的。”我又不是沒把這種想法告訴過裏賓特洛甫,他當時挺生氣。

亨克爾皺起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一種可以被稱為“嫉妒”的表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

“你竟活的這般通透……”她在不知不覺中改了稱謂,“怪不得他……”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幾乎是喃喃自語。我沒有聽清。

那天晚上我跑到酒吧去,我曾答應裏賓特洛甫不再喝酒。但是我食言了。我點了龍舌蘭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英國姑娘伊爾莎、巴黎的女人、腓特烈大街的女人、金色頭發長得像伊爾莎的女人、倫敦的瑪麗安娜、辛普森夫人、還有他曾親口對我承認的波爾多的女人……路易十四都不一定有這樣多的情人。

他可真是荒唐。

想著想著,我笑了起來,竟然笑得停不下來,直到笑出眼淚。我是不是該感到驕傲,除了再也見不到的伊爾莎,我是他後宮裏最受寵的女人。

我根本沒有亨克爾認為的那般通透。

“斯皮爾曼小姐,我送您回家。”海森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再一次從酒吧裏拯救了醉醺醺的我。

裏賓特洛甫一定已經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

“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呢!”我坐在車裏,咯咯笑著對海森堡說。

海森堡沒有任何反應。我很滿意他的反應。

“說不定,我就要被送到……捷克斯洛伐克去了!或者波蘭?葡萄牙?”我笑得坐不穩,海森堡無可奈何地扶我一把。

“裏賓特洛甫先生明天回來。”他說。

我甚至沒來得及見到懷特夫人,便因醉酒而昏睡了過去。海森堡以為我再次酒精中毒,把我送進醫院。醫生檢查過後說我只是睡著了,他才松口氣。當然,這一切都是懷特夫人事後告訴我的。

我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清醒之後,我從醫院回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裏賓特洛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