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9 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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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和裏賓特洛甫家的人,特指男人,出奇地有緣分。我以為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連我人生中的插曲都算不上,只能算作幾個音符。沒想到,我們竟然再次相遇。這一次他向我要電話號碼——我當然不能把住所的號碼告訴他——萬一是他父親接聽電話,那場面一定比電影還精彩。所以他得到了我的辦公電話。我以為當我上班時,他在上課,不會有時間打電話給我。但我又一次低估了我和裏賓特洛甫家的男人的緣分。他總有辦法找到我。

當然,我不認為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會對我產生男女間的旎思。他把我當作了在倫敦寥寥無幾的朋友之一,也是傾訴的對象。想到他在倫敦難過的日子,我有些心軟。盡力使自己扮演好傾聽者的角色。

“有一天,當我上學去的時候。突然間冒出一大堆人,舉起相機對著我使勁拍。”在維多利亞大街的一家咖啡館裏,魯道夫一臉委屈地訴苦,“他們還問了許多奇怪的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第二天,報紙上到處是關於我和我父親的惡意炒作。”

“父親生氣地打電話給我,對我說‘你以為自己在鏡頭前表演嗎?’可是我回答不出問題,除了微笑還能做什麽呢?”

我記得裏賓特洛甫說過自己很喜歡這個大兒子,果然對他要求嚴格。

“看來你父親是個很重視名譽的人。”我說。

“我要努力維護父親和家庭的名譽。”他說。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周圍的人總在說,鑒於你父親的地位,你應該做的更優秀。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詛咒。” 他嘆氣。

“有一個出名的父親的確很難過。你做得好了,別人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裏賓特洛甫的兒子本就應當這樣。你做得不好,別人就會說,你給你的父親丟臉了。”我說。

他又嘆氣。“我做的不夠好,我還要繼續努力,以配得上父親的名譽。”

裏賓特洛甫給了他兒子太大壓力。他自己有無意識到?

“學校裏有傳聞,說我每天乘坐紫色梅賽德斯上學。幾名黨衛軍仿佛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出現在我身邊,向我行舉手禮。傳播這謠言的人好似親眼見過這一幕。可上帝知道,我每天都是步行上學。只有我父親乘坐梅賽德斯去大使館上班。”魯道夫喝一口咖啡,繼續訴苦。

“不如告他誹謗?”我提議。

“與這樣的人計較沒意思。”他說,“總會有人看到真相,謠言總能不攻自破。”

這少年並不糊塗,我心想。裏賓特洛甫,你教的好兒子。

“上周我參加學校組織的辯論賽。我的英語不好,只能做四辯手。辯論的題目和一戰有關。一名老師竟然在我陳詞之後,借題發揮抨擊我和我的祖國。我當場與他爭論起來。但是我的英語不夠好,當時並沒有占得上風。”魯道夫頗憤憤不平,“不過事後我找到了校長,向他反映了這件事,我認為老師是不能以個人好惡而隨意批判學生和他的國家的。後來那名老師向我道了歉。”

“你做的很好。”我說。

“是你說的,要反擊回去。”他開心地說,“他們可以抨擊我,但不能抨擊我的祖國!”

裏賓特洛甫,你教的好兒子。

“我的父母在教育理念上也有分歧。”也許是今天心情格外好,魯道夫愈加滔滔不絕,“我母親的一位英國朋友把孩子送進伊頓公學。那是一個熱愛足球的男孩,但是他有先天性的心臟病。他的母親曾警告他,讓他註意身體。但是出於榮譽之心,那男孩對警告置之不理,終於有一天,他在一場比賽中身亡。”

“太令人遺憾了。”我說。

“全英國的學校都在教育學生用生命捍衛榮譽,我母親非常不認同這樣的教育方式。但我的父親卻說,你看,這種教育根本不會培養弱者。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麽?”

這挺像裏賓特洛甫的風格。

“那麽你是怎麽想的?”我問。

“榮譽和尊嚴都需要用生命來捍衛!”他態度堅決。

裏賓特洛甫,你教的好兒子。

當天晚上,和裏賓特洛甫一起進餐的時候,我忍不住頻頻打量他。

“你是在觀察我和我兒子有什麽相似和不同之處嗎?”他問。

他當然知道我與他兒子見面的事。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有阻止,說明他並不在意,看來他對他的兒子和我都有十足信心。

“你教出了一個好兒子。”我讚道。

“我欣然接受你的讚揚。”他喝了口紅酒。

“可你也給了他很大壓力。”我說。

“這無法避免。”他說。

“如果換作我,早就瘋了。”我笑。

“如果是女兒,我不會給她很大壓力。”他說。他的確像那種特別疼愛女兒的父親。

“他在倫敦並不開心。”我說。

“你在倫敦也不開心。”他輕聲說。我看向他,瞬間醍醐灌頂。

一開始我並不喜歡倫敦,但後來我學會了適應,並逐漸融入這裏。他相信他的兒子也會如此。人必須學會克服些什麽,從而得到些什麽。

他見我頓悟,溫柔地笑了一下,低頭切牛排。

“如果我有孩子,一定不會這般嚴格地要求他。”我下意識地說道。他擡頭看我,眼神有些覆雜。

“你想要孩子嗎?”他柔聲問。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說,“我不過隨口打個比方。”

我真是太大意了,提這個做什麽。跟他在一起六年,我從未有孕。他一定知道我一直服食避孕藥。我怎麽可能讓自己懷孕,我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孩子是個私生子。他默許此事,必定因為他也不想要個私生子。

我眼眶有些發熱。我是個女人,我怎麽可能不想養育屬於自己的孩子。但生活就是如此,豈能事事如意。

“我可以想辦法。”他說。

什麽辦法?無非是找戶人家收養,讓他擺脫私生子的身份,可那不再是我的孩子了。

“我真的只是隨口說說。”我強調。

他靜默了一會兒。我若無其事地吃東西,迅速想了一個有趣的話題,轉移他的註意力。

他似乎被我的話題吸引了,饒有興趣地和我討論。我沒有註意到他神色有一瞬間的黯淡。

很奇怪,我們討論了一陣,話題居然又回到了他的兒子。

“能不能,想個什麽辦法,讓你兒子別再找我了。”我試探著問道。

“你討厭他?”他擡頭。

“當然不是!”我連忙搖頭,“我怕帶壞他。”雖然他有信心,但不代表我可以不避嫌。

他靜靜地看著我。他一定知道我在想什麽。

“看來你需要換一家事務所。”他說。

他絕不是真的怕我和他兒子發生什麽感情。他想讓他的兒子不再通過傾訴,而是通過自我強大克服一切。

後來我沒能再見到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希望他在倫敦的生活順利。溫蒂·史密斯給我打電話,抱怨我竟然毫無預兆地換工作,害她不能方便地約我聚會。

倫敦的冬天很快來臨,裏賓特洛甫沒有食言,他真的在聖誕節帶我去了芬蘭。我把自己裹成球,在“耳朵山”看極光。他送我的聖誕禮物是一本帶著鮮花的詩集。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好奇地擺弄了一番,以為有什麽特殊的意義。裏賓特洛甫只說讓我好好閱讀。我依言每晚臨睡前翻看一陣。讀過的每一首詩都是佳作,但我對此興趣不大。從芬蘭回來便將它放進了書櫃。

新的一年很快到來,裏賓特洛甫愈加忙碌,有時一個月不見蹤影。他的忙碌不是沒有原因,愛德華八世為了辛普森夫人退位,新任國王與他哥哥的政見完全不同。這意味著,裏賓特洛甫此前的努力大打折扣。

我從溫蒂史密斯聽來的八卦中得知,裏賓特洛甫對英國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也許代表了希特勒本人的意思。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羅伯特·布魯斯關於戰爭的言論,頓時也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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