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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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生命力頑強的人,在醫院躺了兩天便忍不住四處亂轉。我提出想要出院,被裏賓特洛甫嚴詞拒絕。我疑心他是不想讓羅伯特·布魯斯找到我。不過隨他高興,我老老實實繼續住院。直到第六天上午,羅伯特·布魯斯居然出現在我面前。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原來是他。”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

“你很會穿衣服。”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穿著灰色法蘭絨西裝,白色襯衫,灰色絲領帶。他太過耀眼,想令人不註意都難。

“我沒想到你會以這樣激烈地方式抗爭。”他說,“是我太過心急。”

“你誤會了。”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男人的思維路數總是那麽奇怪。女人並不如他們想象般脆弱。

“你怎麽進來的?”他現在是“危險人物”,裏賓特洛甫派來的人不會這樣輕易把他放進來。

“外面的人問我是不是羅伯特·布魯斯,我說是。然後他們請我進來。”他說。

這就是裏賓特洛甫。永遠運籌帷幄。當他控制了局面,他就會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所以你改變主意了,對麽?”他問。

“對。”我說。

“他是個天生的外交家。”他苦笑,“善於游說,蠱惑人心。”

“是我勇氣不夠。”我說。

“你願意與我走嗎?”他輕聲說,“離開英國,我不相信他還有能耐找到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是認真的。

“謝謝你。”我說,“但我不能。”

“不願還是不能?”他追問。

“沒有區別。”

裏賓特洛甫堂而皇之地放他進來,必然有十分的把握,布魯斯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他嘆息。輕撫我的臉。

“我想要你離開他,並不只為我的私心。而是......”他頓一下,“我有不好的預感。”

“什麽預感?”我問。

“德國也許會再次發動戰爭。”他說。

“怎麽會?”我失聲道,“德國已經遭到過嚴厲地懲罰了。政-府不會那樣傻,再犯第二次錯!”

“也許吧。這只是我的想法。”他苦澀地說,“如果戰爭打響,我一定會參軍。當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就站在彼此的對立面了。”

“你認定德國與英國會站在不同陣營?現在英國政-府官員中有不少親納粹派。”我仍難以相信。

他笑笑,不再說話。

“米莎,吻我一下。”

我吻他的臉。“我會給你寫信的。”

“他會允許嗎?”

“會。”

“那麽我一定會回信。”他說。

裏賓特洛甫那樣自信。羅伯特·布魯斯不過又一名手下敗將,不足為懼。

羅伯特·布魯斯在我床邊坐到臨近中午,我們聊了些閑話家常。我之所以喜歡他,是因為在他面前,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表達我想表達的,做我想做的。不需要揣摩他的心情,不需要刻意擺出姿態。

當天晚上,裏賓特洛甫來看我。全程沒有提羅伯特·布魯斯來過的事。

“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他說。

“太好了!”我歡呼,“在醫院裏住著好沒意思!”

“至少能讓你老實些。”他捏我的臉。

“我哪裏不老實了?”我裝作理直氣壯地說。

“你心知肚明。”他挑眉。我撇嘴。

“我為你選了新房子。比原來那處大一些。”他說。

“你把我發配到東區去了?白教堂附近?”我委屈道。

他笑了好一陣,才正色道:“你的新家在富勒姆區。毗鄰切爾西郡。原本我想把你‘發配’到諾丁山去,但又覺得那裏魚龍混雜,不適合你。”

“謝謝您為我著想。”我說。他又捏我的臉。

“不要捏了!”我輕拍他的手以示抗議,“臉部肌肉都松弛了!看起來未老先衰!”

他松開手。“怎麽會。在我面前,你永遠年輕動人。”

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他誇獎過我無數次。我知道每一次誇獎都是發自肺腑的。我笑意瑩然地看著他,他湊上來親我,我攬住他的脖子。

“明天早晨有人來接你。”他說。

富勒姆區和切爾西郡沒什麽本質區別。都是有錢人的聚集地。令我意外的是,我和溫蒂·史密斯成了鄰居。史密斯開心得要命,拉著我參加各種聚會,逢人便說我是德國名媛。有人對我的名字提出疑問,還未等我開口,他們自己先有了解釋,說我一定是不方便透露自己的真實姓名。對此我啼笑皆非。

逐漸的,我在英國上流社交圈有了些名氣。避免不了的是有人對我懷有敵意,有意無意地給我難堪。溫蒂·史密斯憤憤不平,我完全不在意。後來不知是誰散播的消息,說我與布魯斯家族的繼承人有過一段情,眾人看我的眼神又有了些變化。

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們,可真是無聊透頂。我心想。

英加給我寫信。說她的婚後生活,說丈夫對她很不錯,說兩人的生活趣事。看她過得滋潤,我由衷地高興。

更令我驚喜的是收到了溫舍的來信。他現在在柏林,已經是警衛旗隊的一名軍士長了。我猜他一定頗得上司賞識,他一直是個懂得討人喜歡的小夥子。

我嘗試給羅伯特·布魯斯寫信,他很快回信。我們大多談論氣候、他的牧場、我在聚會中遇到的人。我很欣慰,我們能這樣隨意平和地交談。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逐漸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吃過晚飯的我閑得無聊。駕駛著摩根出門兜風。我沿著泰晤士河慢慢前行,欣賞著河邊美景。當我已經看到前方夜幕籠罩下的大本鐘時,河邊一個孤獨佇立著的身影引起了我的註意。

那是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年,面朝泰晤士河,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透著沮喪。我放緩車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禁懷疑他是不是要跳下去。當我看到他的身體向前傾的時候,我停下車,向著他走去。

我是一個生性薄涼的人,從不關心旁人死活。但這個人還那麽年輕,和當年走投無路的我年歲差不多。也許是同病相憐,我決定拯救他。

“這時節的河水很涼,我不建議你下河游泳。”我輕聲緩慢地說道。

那少年回過頭,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他身材比同齡人要高一些,帶著副圓眼睛,看起來斯文有禮。年輕的面孔上帶著幾分愁苦之色。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想要自殺。那麽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不是。”

“是我想多了。”我松了口氣。

“不管怎麽樣,謝謝你。”他說。

“你不是英國人?”他的口音太重了些,讓我產生好奇。

“我是德國人。”他說。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都能遇見個德國人,我可以去賭馬了。

“那麽,祝你事事順心。”我用德語對他說。準備就此告辭。

“你也是德國人?” 他的眼睛一亮。我點頭。

“我......”他欲言又止,我示意他說下去。

“也許這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你剛來德國的時候,英國人對你友善嗎?”他愁苦地撓了撓頭發。

英國人怎麽可能對我不友善。用溫蒂史密斯的話說,我父親是親王。但這話顯然不能在這種時候對這個少年講。

“嗯...英國人總是這樣高傲。”我說。

“我在學校裏沒有朋友......”他喃喃說道。

“因為你是德國人?”

“是,也不是。”他說。看到我面露疑惑,他解釋道,“我所在的學校,大多數人不喜歡納粹主義。而我父親......恰巧在德國政-府工作。”

又一個跑來英國的德國官員。我心想。

“你不覺得他們很奇怪嗎?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討厭一個人。完全忽略那個人本身的品格是怎樣的。”我說,“你何必因為這種人的存在而苦惱?”

“我只是希望能和同學相處融洽。畢竟我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他嘆氣。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相互的。如果你嘗試了,仍無法改變對方的想法。那麽也沒必要做無用功了。”我說,“或者,努力讓自己強大到其他人不敢不喜歡你。”

“讓自己強大到別人不敢不喜歡你?”他歪頭看我,思索著什麽。

“看看我。” 我指了指停在路邊的摩根,又指了指我自己。“你想到什麽?”

他的臉有些泛紅,在夜色下並不明顯。他認真看了看我,又思考了一陣,緩緩道:“我想你的家境一定很好,有良好的家教。你如此美麗,又有著討人喜歡的性格,所以人人都喜歡你。”

真是個會說話的小夥子。我心想。長大了一定討姑娘喜歡。說不定在德國就有很多姑娘追求他。

“恰恰相反。我出身貧寒,靠別人的資助才上了大學。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用我不願啟齒的方法得來的。但如你所見,我看起來很強大。”我聳聳肩,“英國人不一定真心喜歡我,但他們不得不善待我。而我,根本不在乎他們內心怎麽看待我,背後怎麽議論我。因為至少在目前,我還有這樣做的資本”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說,“其實我更希望他們是因為認可我這個人,而發自內心的喜歡我。”

“立場不同,很難有真心的朋友。”我說,“而且,在我看來,這裏沒有值得深交的人。畢竟,我總要回到柏林去。”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你,排擠你,不要忍,反擊回去。讓他們知道,你也是有脾氣的。”

“謝謝你的開導。我現在心情好了很多。”他說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米莎·斯皮爾曼。”我笑。

“我叫魯道夫·馮·裏賓特洛甫。”他也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的天!我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我真的可以去賭馬了。隨便買一份就能中大獎。

“祝願你生活愉快!”我不等他說話,逃也似地離開。他追了幾步,說了幾句什麽,我完全沒註意聽。

在回家的路上,我發誓一定要迅速忘記今晚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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