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英加·萊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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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我和英國特別有緣分。和裏賓特洛甫初識的那一年,他曾帶我去倫敦。幾年過去,他又要帶我去倫敦。上一次因為生意往來,我們在倫敦小住。這一次他被德意志第三帝國總理阿道夫·希特勒任命為德國駐英國大使,我要在英國長住了。

當裏賓特洛甫鄭重其事地把我叫到書房,認真地和我談這件事的時候,我大概有整整兩分鐘時間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的大腦完全停滯了。

“米莎,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倫敦。”他對我說道。

我不可能說出拒絕的話。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個重磅消息。

“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又說道。這一點我從未懷疑。

兩年前我以最優秀的成績畢業,在他的安排下去了一家很有名的事務所。我努力的工作,獲得了上司和同事的認可。我把薪水都存了起來,兩年間竟也有了不少積蓄。在倫敦,另一家事務所正等待著我的入職。我的英語已經說得很地道,與英國人共事完全沒有問題。我還住在原來的房子,管家依然是懷特夫人。他安排好了一切,我只需要收拾行李跟他走。

聽起來有那麽一點私奔的味道。如果他的家人不和他同赴倫敦的話。

“我什麽時候動身?”是“我”,而不是“我們”。

他飛快看我一眼,眼中竟是些無奈。

“下周五,我安排人送你到倫敦。懷特夫人和司機在機場等你。”他說,“我隔周一到倫敦。”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會去看你。”

我很想問為什麽要帶我去倫敦。他分明在英國有情人。我又不是特別的一個。

“別怨我。我怕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這兒了。”他輕聲道。午後的陽光透過窗隙鋪灑進房間,他的臉隱沒在光線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他說的太逼真,以至於我覺得逼真過了頭。如果一個人習慣了戴著面具示人,習慣了虛與委蛇,時間久了,他就分不清現實和做戲了。

他突然笑了起來。

“準備好參加你朋友的婚禮了嗎?”他問。

是的,英加·索瑪這個周末要舉行婚禮。新郎是羅伯特·萊伊。現在的德國勞工部部長,帝國勞工陣線的最高領袖。自從商業聯盟被取締,這個陣線開始逐漸掌握德國企業及商業團體的經濟命脈。簡言之,這個組織的資金非常雄厚,羅伯特·萊伊也相當有錢。英加嫁給他,一定心滿意足。

我很樂意參加英加的婚禮——如果她丈夫不是這樣一個人物的話——羅伯特·萊伊是納粹黨內最高層領導集團裏的一員。裏賓特洛甫也是。參加她的婚禮意味著,我不可避免的要與裏賓特洛甫的同僚、家人見面。我自認心理素質高,無所謂面對他們。但我不知道裏賓特洛甫的想法。

英加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她對我說,如果我為難的話,她完全可以接受我不去參加她的婚禮。但我說不出口。我找機會試探裏賓特洛甫,他直接著人送來了幾件禮服。

他不在意,我心下坦蕩。

“準備好了。”我點頭。“你送的每一件禮服都很漂亮,我挑花了眼。”

“註意不要搶新娘的風頭。”

“怎麽可能?”我笑道,“英加是那麽美!”

“不及你。”他說。

“裏賓特洛甫先生。”我鮮少這樣稱呼他,他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笑地看著我。我踮腳摟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說道,“您這樣稱讚我,我會驕傲的!”

“你有驕傲的資本。” 他環住我的腰。

我感覺今天的裏賓特洛甫不太正常。

英加的婚禮在一處豪華的莊園內舉行。場面極盡奢華。今天的英加美的不能置信。純白緞子的長裙,低胸,細腰,頭發高高束起,上面一頂小鉆石冠,像童話中的小公主。有她的襯托,旁邊的羅伯特·萊伊顯得又老又醜——他原本並不醜,但英加這樣的姑娘,足可以配得上王子。

不少政界高官出席了婚禮。有些面孔我經常能在報紙上看到。希特勒並沒有前來,但委托他的助手送來了禮物和祝福。我坐在一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看著這對新人完成儀式。我看得出英加是真心歡喜。然後是婚宴。我沒有胃口,端了杯香檳坐在一旁慢慢喝著。我看到了裏賓特洛甫和他的妻子,我知道她叫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兩個人周旋於賓客之間,游刃有餘,琴瑟和鳴。

他眼光真是不錯。我心想。

“我找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兒!”英加愉悅的聲音響起,我站起來和她擁抱。

“恭喜你,英加·索瑪,不,是英加·萊伊!”我由衷地說道,“你今天真美!”

“我每天都很美。”她自誇,我點頭。然後我們相視大笑。

“是不是覺得很悶?”她問,“這裏幾乎沒有你認識的人。”

“還好。我第一次參加婚禮,感覺很有趣。”

“不少年輕的女孩想借著這次機會認識青年才俊,還央求我牽線——”她看了看我,又望向裏賓特洛甫的方向,壓低了聲音說,“我真心想為你介紹幾個。你配得上這裏任何一個人。”

“你什麽時候熱衷於做媒人了。”我打趣道。我知道英加是真心為我好,但我沒辦法回應她的好意。

“你總不能這樣跟著他一輩子。”她說,“女人總是要結婚、生孩子的。他又不可能給你婚姻——”

“美麗的新娘居然趁亂躲起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穿過耳膜,我下意識想皺眉,又忍住了。

“您好,希姆萊夫人。”英加換上恭敬的表情,禮貌問候。

“這位漂亮的小姐是誰?”希姆萊夫人好奇地看向我。

“她是我的好朋友米莎·斯皮爾曼小姐。”英加開始互相介紹,“米莎,這位是希姆萊夫人,這位是戈培爾夫人,這位是......裏賓特洛甫夫人。”

“夫人們好。”我擺足應有的禮儀,讓她們挑不出錯。

“真是個標致的美人!”希姆萊夫人親熱地拉起我的手。轉身對戈培爾夫人說,“是不是,瑪格達?”

“美麗的姑娘總是成對出現。”戈培爾夫人笑著打量我,又看了看英加。

算上你是三個。我心想。

“要趕快抓緊時間給她介紹個優秀的小夥兒!”希姆萊夫人很積極,“帝國需要血統純正的下一代!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

我笑得假的不能再假。“您說的是。”

“斯皮爾曼小姐是哪裏人?”亨克爾慢悠悠地問道。她是這三人中唯一一個用俯視的姿態看我的。

“薩克森。”我相信她一定沒聽說過卡迪茲。說薩克森也不算錯。

“哦。東邊來的。”她輕描淡寫,我已經感到輕視。這就是出身高貴的人,只憑借地域便可隨意看輕一個人。

“我丈夫的傳令官就是薩克森人。”戈培爾夫人說道,“他非常聰明、能幹。”

我感激她。她人美,心地也美。

“聽起來和斯皮爾曼小姐很般配。”依舊輕描淡寫的語氣。我開始反感這個女人。如果她平日裏也這樣和丈夫交流,那麽她一定不怎麽討丈夫的喜歡。

“夫人們,我十分感謝你們的善意。但是——”我舉起左手,讓她們看到中指上的鉑金戒指。“我已經訂婚了。”

“倒是我唐突了。”希姆萊夫人笑道,她挽住我的胳膊,“你要知道,見到漂亮的姑娘,我總是忍不住為她們尋一樁好姻緣。”

“您真是太善良了!”我的表情無比真誠。

“卡地亞的鉑金戒指!”戈培爾夫人拉起我的左手細細地看,“你的未婚夫一定非常優秀,一定非常愛你!”

是啊,他非常優秀。而且舍得給我花錢。

我收回對她人美心更美的評價。顯而易見,她和安娜·伊麗莎白·亨克爾不合。

我突然生出一股惡作劇的想法。我想告訴裏賓特洛甫夫人,這戒指是你丈夫送我的。不僅是這個戒指,我全身從上到下的行頭都是你丈夫送的。我和你丈夫同床共枕六年,很快還要隨他去英國。

那麽接下來的場面是——她罵我是母-狗,然後把杯子裏的香檳全部潑到我臉上。哦,這香檳還是她家酒廠生產的。我們也許會撕打在一起。不知道裏賓特洛甫會先把誰拉開,會選擇保護誰。

多麽刺激的場面!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英加驚異地瞟了我一眼。剛想說點什麽替我解圍,卻見裏賓特洛甫和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向這邊走來。

“女士們在聊什麽?”那男子聲音溫和低沈,我很喜歡。

“啊,施佩爾先生!”英加像看見了救星,大聲招呼道,“我丈夫前陣子剛獲得了一件藏品,我正想向您請教…….”

眾人的註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過去。裏賓特洛甫瞥我一眼,我趁機瞪他。

他的嘴角上翹了一個弧度。除我之外,旁人不易察覺。

我邪惡的小心理又被喚醒。向他拋了個風情十足的媚眼。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我見好就收。

我悄然離開是非之地。不經意看到瑪格達·戈培爾投來了然的眼神。她看了一眼正在專心聽施佩爾講話的亨克爾,面露譏諷與憐憫之色。

我當然不怕她把這件事說出去。因為她根本不會這樣做。

我沒有逗留太久。尋了個機會提前退場。英加一定能體諒我。

直到我出發去倫敦,都沒有見到裏賓特洛甫。不過他在英加婚禮的第三天讓海森堡送來一盆花。

我從我見過這種花,輕撫著白綠相間的花瓣詢問它的名字。海森堡神色古怪地告訴我,這種花產自意大利,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期,名字叫“未婚妻的妒忌”。

未婚妻的妒忌。我低聲念這個名字。我既不是未婚妻,又不曾妒忌過誰。何以送我“未婚妻的妒忌”?

我發誓一定要把它帶到英國,精心養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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