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 流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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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記憶是最容易模糊的東西。在時間的流逝裏,它會一團團的淡去。刻骨的,只有那麽幾個瞬間,牢不可破地粘在記憶裏。但事實上,從1930年的早春到1932年的秋天,從我在那個刺骨的冬夜初遇裏賓特洛甫,到如今徹底習慣了在他身邊。將近一千個日夜,感覺每一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銘刻在我的腦海裏。

1932年的秋天,我的大學生涯邁入了第三個學年。我是班裏功課最好的學生。老師們都很喜歡我。我依然不參加任何團體活動。我真正的朋友也只有英加索瑪。間或有幾個男孩子追求過我,但無一不無功而返。

1932年的秋天,德國發生了一件大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也就是納粹黨,一躍成為德國第一大黨派。黨魁阿道夫·希特勒,成為下一任德國總理的有力競爭者。學校裏總有人在議論,說德國就要發生巨大的變化。我原本對政治並不關心,但裏賓特洛甫的行動讓我不得不時常關註局勢。在這一年的春天,他加入了納粹黨。而且很快成為了國會議員、黨衛隊上校和希特勒的外交顧問。

我毫不意外他上升得如此之快。一個男人,有頭腦,有地位、有財產、有機遇,想要上位不是難事。對他來說,這是一場豪賭。他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親愛的米莎:柏林的天氣怎麽樣?收到了你送來的禮物,我非常喜歡!……我現在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合格部門主任,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份工作。我想去柏林,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裏有屬於我的機會……”

一個清涼的秋日,我坐在窗邊看馬克思·溫舍的來信。這幾年他發展的不錯。父親一直說他絕非池中物,在這一點上我難得地與他意見相同。

“在看什麽?”裏賓特洛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我初戀情人的來信。”我故意逗他,“要不要檢查一下?”

“讓我猜猜......馬克思·溫舍?那個從小喜歡你的傻小子?”他輕笑出聲,指尖在我□□的脖頸上劃過。

“他可不是傻小子。他相當聰明。”我說,“我猜他一定會來柏林!”

“需要我做什麽?”他很自然地問道。

“我想不需要。”溫舍的才華足以讓他出人頭地。他不需要有人特意為他鋪路。

“你對他很有信心?”

我點頭。

“我現在對他有些好奇了。”他說。

“等他來柏林,我介紹你們認識。”我一本正經。他被我逗笑了。

他對我太放心。或者說他太自信。自信到完全不在意我身邊的男人。他的自信不是沒有道理。我敢說自己比他的任何一個情人都乖順,從不給他惹麻煩,也從不要求更多。男人的本性如此,你越不要,他越要給。若察覺到女人的貪心,他們反而會吝嗇起來。

“喜歡你的新家嗎?”他問。手指從脖頸撫摩到我的背脊。我長大了兩歲,身體的每一寸變化都被他洞悉。他一定很滿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在他精心的澆灌下,一點點綻放,不動聲色地吐露出鮮艷與芬芳。

“喜歡。”我答。

他的身份水漲船高,我也跟著沾光。我搬了新家。比原來那處位置更好,面積更大。他原本在郊外為我選定了一處豪華別墅,被我以交通不便為由婉拒了。

我選擇孤獨,並不代表我喜歡孤獨。即便我的社交很少,但住在市區總能讓我感受到生活的氣息。

“你總是這樣容易滿足。”他說。

“知足常樂。”我靠在他身上,他順手環住我的腰。

“下周你有實習?”

“去旁聽庭審。前期我幫忙整理過案卷。”他一直很關心我的功課,偶爾也和我討論案件。他總是能準確抓住問題的關鍵點。在這方面我著實佩服他。

“什麽樣的案件?”他問。

“類似‘癖馬案’。”我說道,“期待可能性是我見過的最無理取鬧的理論!”(註1)

他又被我憤憤不平的樣子逗笑了。隨即正色道:“說說你的理由。”

“這是一個讓人逃避責任的理論。”

他靜默了一陣才說:“也許你認為每個人都有應當承擔的責任。但你要知道,當一個人很弱小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資格談責任。也就無所謂承擔,無所謂逃避。”

“告訴我,你認為你的責任是什麽?”他問。

“給丹尼爾治病。”我看他,他同樣註視著我。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所謂的責任不過是奢望。

“有些人意識到了責任,卻沒有能力承擔。有些人因為學識和眼界不高,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責任。苛責他們也沒有必要。”

雖然我一時並沒能完全被說服,但我認為他說的有道理。

“最近你有沒有見過英加·索瑪?我是指課餘時間。”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歪頭看他,他捏我的臉。

“我原本沒發現你是個醋壇子。”他笑。

“所以?”我面帶得色地看著他。沖他扮鬼臉。

恃寵而驕。我的行為完美地詮釋了這四個字。只要他的寵愛還在,我就敢在他面前放肆。適度的放肆。

他看起來很高興:“隨你心意。”

我掙開他的手,搖頭晃腦地笑了一陣,才正色道:“這幾天放學後我都沒有見過她。”

“你知道羅伯特·萊伊嗎?”

我搖頭。

“你的好朋友似乎找到了目標。”他笑得意味深長。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問。

“有錢的老男人。和妻子長期分居。嚴重酗酒。”他說。

“他長得很英俊?”

“並不。”

“那為什麽?”

“他有一張巧嘴。”

“英加·索瑪不是個容易被花言巧語蠱惑的姑娘。”

“你是個容易被花言巧語蠱惑的姑娘嗎?”他突然發問。

我楞了一下,笑道:“那要看是誰的花言巧語。”

“所以你應該可以找到答案了。”他又捏我的臉。

“他們在戀愛?”我的臉被捏著,只能含糊不清地問。

“我並不知道。”他說,“只是偶然間看到她從他的車上下來。”他松開手,又端起了咖啡。

“我該不該提醒她?”我抓住他的胳膊問。

“提醒什麽?”

“那個人似乎並不怎麽樣。”從頭到尾,裏賓特洛甫都在客觀地描述羅伯特·萊伊。但我能從他的神態語氣中捕捉到,他對這個人的評價不高。

“你如何得知?”他明知故問。

我盯著他狡黠的眼睛看,他湊過來親我的臉。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和機會。只是後果自負。”

是啊,英加的選擇,我又有什麽權利幹涉。只是我喜歡她,我希望她幸福。但幸福又是個最不好定義的事情。不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又看向裏賓特洛甫,他是個過分理性的人。理性能幫助他做出最好的選擇。

他起身牽我的手。“今天陽光不錯。美麗的女士有興趣與我去郊外劃船嗎?”

“看你態度誠懇,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我做出驕矜的姿態,惹得他大笑。

秋天的萬湖猶如一面巨大的湛藍色的鏡子。在天空的掩映下晶瑩透澈。我錯誤的估計了湖面的溫度,帶著涼意的秋風吹起,我不禁瑟縮了身體。

裏賓特洛甫很自然地將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體溫瞬間籠罩周身,擋住了秋日微寒。

“我為你選的別墅就在那裏。”他指著一個方向說道。

萬湖周邊是一座座掩映在樹林裏高級別墅。這樣好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環境,富人們怎麽可能錯過。

“倒是我不識貨了。”我自嘲。他可真是大手筆。

“市區有市區的好處。”他說,“這房子就留在這兒,何時你想住,就何時過來住。”

我心下一動。

“擇日不如撞日。”我說,“我今晚就留下來。”這樣豪華的別墅,不住白不住。我期待地看著他,“或許你也會留下來?”

“這主意不壞。”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猜我的臉現在一定是紅的。

我們在湖面上漂了大約四十分鐘。裏賓特洛甫看我露出倦意,便駕船向岸邊劃去。

“我似乎看到了你的朋友。”他看著湖中心某個方向。

“英加?”我也往湖中心看,果不其然看到了她嬌俏的身姿。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身材微微發福的男人。由於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樣貌,但可以想見不是個多麽英俊的人。

“和她一起的人是羅伯特·萊伊?”我問。

“我想是的。”他說。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為你的朋友不值?”

我搖頭。我有什麽立場為她不值。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電光火石間,我想起英加幾天前拿著一份《西德觀察家報》對我說,她在某個聚會上認識了它的創辦人。還說這個創辦人同時是德國勞工保障協會的委員。我並沒有太在意她當時的神態,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註腳。

“我請了一個意大利廚師。”他把船停靠在岸邊,伸手扶我上岸。“黑松露煎海鱸魚,我相信你一定喜歡。”

“所以你一開始就是在引-誘我?”我突然間大徹大悟。這個狡猾的男人,想與他年輕的情人在萬湖別墅共度良宵,居然使用迂回戰術。

“聰明的女孩。”他明顯為我的上鉤而洋洋自得。

“你這個——”我一時找不到話來形容他,捂著臉躲到一旁。他走到我身邊,用外套將我裹的嚴實了些。又親了親我的臉。

其實男與女之間無非就是如此。他寵著,你受著。直到兩相厭煩。照這個樣子看來,距離他厭煩我的時間還很久遠。

註1:癖馬案。德國歷史上非常著名的案件。具體……度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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