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麽會來？”我挽起裏賓特洛甫的手臂，端詳他的臉，他的心情應該不錯。

“正好路過，所以來看看你。”他說道。

“剛剛我的同學正在邀請我去參加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的宣講會。不過我沒什麽興趣。”在他開口問之前，我決定先坦白。雖然他並不一定會問。這是態度問題。

“我猜你也不會感興趣。”他一臉了然之色。

“這個黨派最近聲勢不小。”我猜他一定有相當的政治敏感度。有錢人都有政治敏感度。

“的確如此。阿道夫·希特勒是個人物。”

“你是說他們的黨魁嗎？”

“是的。”

“你想要加入這個黨派麽？”我問。

“看看今年九月的選舉結果吧。”

果然是天生的商人，投資一定要看準時機。

“你今天本來打算做什麽？”他問道。

“我突然間想吃蘋果餡餅。打算自己做來吃。”

“你會做飯？”

“當然。”我點頭，“窮人家的女孩都有一手好廚藝。”

他聽了笑得開心。“看來我有口福了。”

我心頭一暖。他真懂得給我面子。我整個人都是他的，他卻說得像是沾了我的光。

“所以一會兒要在前面的商店停一下車。我需要采買食材。”

“你有沒有發覺懷特夫人的好處？”他的眼神充滿促狹。

“早就發覺了。”我搖頭晃腦地說道，“可惜我是個閑不住的人。”

車子在路邊停好。他和我一起走進商店。耐心地陪著我挑選東西。

“女人一定要把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比較一番嗎？”終於他還是忍不住了。

“還是有區別的。”我指給他看。他挑眉不語。我相信他看不出區別。他這樣的人，才懶得註意這類細枝末節。

回到家。他到後院去料理我種下的郁金香。我在廚房忙成陀螺。順便偷窺一眼他西裝革履鏟土施肥。那情景著實好笑。我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能自拔，甚至沒有註意到他早已走進廚房。靠在門邊看我做飯。

“你今天的樣子很可愛。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他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手下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什麽樣子？”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學校裏的樣子。”

我想了想。那不就是標準的女學生裝扮？原來他喜歡這個調調？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瑪麗安娜，那才是男人們喜愛的尤物。

見我不語，他繼續說道：“倒像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我？那不是我最落魄的時候。我狐疑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然而他並沒有解釋。

“剛剛忘記告訴你，我給你帶了禮物。”

我猜想一定又是珠寶首飾。他送我已經夠多。為了表示對禮物的期待，我洗幹凈手走到客廳。發現茶幾上擺放著一個大盒子。我拆開，發現竟然是一整套的福爾摩斯探案集。

我歡呼起來。

“在倫敦我說過要送你一套的。”他說道。

“太好了！謝謝你！”我笑得分外燦爛。

雖然目前我沒有時間閱讀這套書，但只要它擺放在書櫃裏。就總有機會看。

“你的感謝似乎不怎麽誠懇。”他意有所指。我歪頭看他，他只是笑。

我漲紅著臉湊到他身邊。親吻他的臉。他親我的嘴唇，把我抱得很緊。我的身體僵直，靠在他身上被動承受著他的吻。我生澀的完全沒有一點技巧。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開我。把手臂放在我腰上。我的眼珠子四處亂轉，就是不看他。

“可愛的小姑娘。”他撫摩我的頭發。帶著無限愛憐。

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這頓飯花費了我整整三個小時。我其實並不知道他這樣身份的人喜歡吃什麽。我只做我會做的。想起我們一家去村長那兒做客的時候，餐桌上的食物應該算是最豐盛的了。還有我的堂妹凱瑟琳家。她的媽媽是做菜高手，而且只有凱瑟琳一個孩子，家境要好得多。我從她那裏學藝不少。

當飯菜擺上餐桌的時候，裏賓特洛甫從頭盤到主菜挨個稱讚了一遍。特別是當我把心心念念的蘋果餡餅端上來的時候，他被這種外觀樸素到不起眼的食物驚呆了。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我在柏林高級甜品店裏見過蘋果餡餅。被包裝的精巧華麗，根本看不出它的本質。我只知道，卡迪茲的孩子們從小吃的就是我現在做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這味道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你今天已經兩次提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了。我不認為你的歲數至於讓你如此懷舊。”我笑道。

“你知道我的年紀嗎？”他問。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他從沒有告訴過我。我也沒有任何途徑知道。

“好吧，我比你大整整二十歲。”

“這是男人最好的年紀。”我絕不是恭維，這是事實，“如果我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那個鰥夫。他今年也有四十歲了。比你還要大。”我毫不掩飾的提起自己的過去。我相信他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選擇抗爭是對的。你總是善於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發誓他這句話絕對有弦外之音。這個人果然自負。

“謝謝你的晚餐。”他柔聲道，“我很喜歡。”我頗為得意地笑。他看我就像看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覺得不公平。”看他心情好，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怎麽？”

“你知道我的全部。而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我觀察他的神色，發現他並沒有不耐。便放下心來。

“你想要知道什麽？”他問。

“比如...你年輕的時候。”

“我曾經有一個弟弟，叫洛塔爾”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發聲。“我們和父母住在皇家衛兵室時，經常看到士兵舉槍致敬。我和洛塔爾就在旁邊舉木劍。”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我一眼繼續說下去。

“有一次皇帝經過，看見我和洛塔爾表情嚴肅的舉著木劍。覺得很有意思，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然而一旁的中尉覺得我們侮辱了皇帝。等到陛下走了，他板著臉抽出軍刀，向我們走來......”

他頓了頓，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和洛塔爾嚇得趕緊鉆進花園的荒草地裏去了。”

我想起那副場景，大笑出聲。笑著笑著，突然意識到他說他“曾經有個弟弟”。連忙止住了笑，定神望向他。他像是料定我的反應，苦澀地笑了笑。

“他死了。死在加拿大。”

“對不起......”我想起釣魚那次，他說曾在聖勞倫斯河的支流捉魚，一定是和他的弟弟一起。看樣子他們的感情很好。我又惹他不高興。

“你不需要說對不起。我只是在告訴你我年輕時的故事。”他寬容地對我笑笑。

“其實那個中尉並不是真要把我們怎樣，只不過嚇唬小孩子罷了。後來再遇到他，他雖然對我們態度嚴厲，卻也沒有追究此事。”看他還有心情繼續講故事，我暗自松了口氣。

“過來坐。”他向我伸出手。我走過去，他拉我坐到他腿上。我的臉又紅了。

“我說過我不是一個壞脾氣的人。你不必總是這樣緊張。”他摸摸我的頭發，又摸摸我的臉。

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始了解他了。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相互試探的過程。當然他可以省略這一步，但我任重而道遠。

“早點睡吧。”他說，“我要處理文件。”

“可我還沒有刷碗......”我小聲說道。

他大笑起來。“我會找人做。”

我乖巧地點頭。去臥室洗漱，收拾好自己。今晚我註定無心覆習功課，所以幹脆拿起嶄新的福爾摩斯探案集，認真閱讀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睡魔入侵。我甚至來不及合上書便進入了夢鄉。

當我睜開雙眼，窗外已初露晨光。渾身酸痛，我竟然保持一個姿勢睡了一晚。

“你睡著的時候很漂亮。”身後有聲音傳來，我猛的回身，發現裏賓特洛甫坐在床邊看著我笑。

“你一夜沒睡？”坐在床邊觀賞我睡覺？

“並沒有。某人霸占了整張床，我只好睡客房。”他毫不留情的控訴我。

我一時間想不到話來反駁他。只得楞在那裏。他見狀笑得更開心。

“起來吃早餐吧。我送你去學校。”他傾身吻我的鼻尖。

真好，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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